他们原本以为,埃里克会宣布对某些领主的惩罚,会重新分配土地,或者要求更多的贡金。
然而当埃里克站起身时。
他宣布的,却是一项彻底改变巴伐利亚封建军事传统的新法令。
根据新的军役法令:
自今日起。
所有巴伐利亚公爵直属附庸,都必须接受公爵官吏进行领地登记与财产核查。
各领主必须如实配合官员检地工作:
庄园数量;
土地收入;
城堡与村庄数量;
商业、矿产、关税等额外收益。
公爵将依据其真实财富,重新确定其应承担的军事义务。
随后,埃里克重新规定了骑士服役标准。
一名能够承担公爵军役的正式骑士,其所拥有的年收入,不得低于五镑。
收入不足这一标准者,不得单独承担完整骑士军役。
但若数名贫困骑士共同承担费用,则可以联合供养一名符合标准的骑士,由其代表他们履行公爵军役。
这一条,既保护了那些因继承分割而逐渐衰落的骑士家族,也避免了巴伐利亚骑士阶层因贫困而失去战斗能力。
而对于男爵及以上等级的领主,以及受公爵保护的自由城市。
埃里克规定:今后所有为公爵承担军事义务的军队,不再以模糊的“骑士数量”和旧有惯例计算,而必须按照统一的军事编制,以“枪队”为单位登记。
所谓一支标准枪队,包括:
1名正式骑士;
1名轻骑兵;
1名侍从骑士;
4名骑马弓手;
3名步行矛手。
共计10人。
每一支枪队,由正式骑士担任枪队的队长,必须具备独立随公爵出征的能力。
当公爵正式发布征召令时,所有登记在册的枪队必须接受公爵军官的检验。
检验内容包括:
人员数量是否齐全;
人员是否具有协同作战能力;
骑士是否具备战斗和指挥能力;
马匹是否适合作战;
武器、甲胄是否符合要求。
凡因虚报人数、以老弱替代精锐、缺少装备而导致考核失败者,其领主将受到罚金惩处。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贵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仅仅在名册上写下几个骑士的名字,便认为自己完成了军役。
公爵需要的,不是纸面上的荣耀,而是真正能够跟随他走上战场的人。
随后,法令宣布:凡领地年收入达到一百镑者,必须为巴伐利亚公爵提供一支完整枪队。
收入不足百镑的直属领主,不再需要勉强承担完整军役。
他们可以与另一名或数名直属领主联合,共同出资,在战争期间为公爵提供一支枪队。
这项命令宣布之后。
公爵大厅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低声议论。
许多贵族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因为这项改革,确实改变了巴伐利亚数百年来沿袭的军事传统。
一些人感到欣喜,另一些人则陷入沉思。
对于那些贫穷的领主而言。
这几乎是一项恩赐。
过去。
封建军役并没有明确标准。
他们往往需要根据传统、身份以及家族荣耀,带领一支看起来足够体面的队伍前往战争。
一个贫穷骑士。
为了不在贵族面前丢脸。
可能会额外雇佣侍从。
可能会携带本不该携带的步兵。
甚至可能倾尽多年积蓄,只为了让自己的旗帜看起来不比其他领主逊色。
而如今,一切都有了明确标准,收入多少,承担多少,再也没有人可以指责一个贫穷领主“不够荣耀”。
而对于富裕领主而言,虽然他们依旧承担最大的军役责任,但他们同样获得了便利。
过去,一个大领主最头疼的问题,并不是缺少财富,而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足够数量、愿意为自己冲锋的骑士。
骑士数量有限,培养周期漫长,而许多领地中,真正有战斗能力的人,未必拥有骑士身份。
如今,埃里克的枪队制度反而给予了他们更大的自由。
他们不必再为了满足旧有惯例,花费大量财富供养更多骑士。
他们可以训练自己的领民,可以培养优秀的侍从,可以组建更加适合自己领地特点的军队。
军役成本反而降低。
因此,大厅中的大多数贵族,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对。
甚至不少人认为,这位年轻公爵做了一件符合贵族利益的事情。
然而,一些敏锐的人,很快便察觉到了隐藏在这项改革背后的另一层含义。
他们看着手中的法令,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们大多是最近几十年崛起的新贵。
他们意识到,这项改革最大的代价,并不是增加军役。
而是公爵将第一次真正知道他们拥有多少财富。
两百年来,巴伐利亚历任公爵从未进行过全面检地,公国的军事义务,始终依靠古老惯例维持。
过去的巴伐利亚,并非没有军役制度,甚至可以追溯到加洛林时代,只是这种制度,从未真正被记录在纸面上。
历代公爵征召军队时,更多依靠的是传统、声望以及贵族之间长期形成的默契。
一个家族是否尽到了义务,并没有明确的数字。
公爵通常会观察:
这个家族过去的表现如何。
他们平日出席宴会时的排场如何。
他们拥有多少骑士随从。
最近几年是否频繁扩建城堡、购买土地。
他们是否在战争中表现勇敢。
然后由公爵与其顾问,根据经验判断:这个家族此次提供的军队,是符合身份,还是仅仅敷衍。
这种制度在过去并非毫无作用。
因为过去的巴伐利亚并不需要一支高度精确的军队。
贵族数量有限,家族之间彼此熟悉。
一个伯爵拥有多少财富,一个男爵是否正在衰落,整个贵族圈子都有自己的判断,荣耀,声望,家族传统。
这些无形的东西,构成了旧制度运行的基础。
但是,现在时代已经改变。
战争规模越来越大,贵族家族也越来越复杂。
两百年来,有些古老家族已经衰败。
他们仍然拥有祖先留下的爵位,却已经无法匹配昔日的力量。
而一些新兴家族,则通过贸易、婚姻、土地经营积累了大量财富。
他们没有悠久的名望,却拥有远超过去的资源。
旧有制度,已经无法准确反映如今的巴伐利亚。
之前被萨利安王室派遣过来的外地人公爵,由于手段和声望问题无力整肃这些。
这些外地人公爵,听之由之,毕竟巴伐利亚公国如此之大,更何况他们大多在公国外持有大片土地,不管怎么样,总能够召唤到差不多规模的军队。
而现在埃里克所做的,正是在撕开这层维持了数百年的贵族默契。
他不再询问:【你的祖先是谁?不再询问:你的家族过去有多荣耀?】
他要求的是:【你的土地能够产生多少收入?你的财富能够支撑多少士兵?你的实力,应该承担多少责任?】
让土地说话,让财富说话,让真正的实力决定责任,这才是让许多贵族感到不安的地方。
因为在过去。
一个古老家族可以依靠荣耀保护自己。
一个新兴家族可以适当隐藏自己的财富。
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层模糊的传统之中,而现在,埃里克准备拿走这层模糊。
用公爵官吏的账册,用土地调查,用明确的数字。
重新定义整个巴伐利亚贵族体系。
这一改革真正改变的,并不是军队数量。
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资格决定一个贵族应该承担多少义务。
过去,答案是贵族共同体。
现在,埃里克试图让答案变成: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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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接近14世纪中期时,为骑士单独配属辅助兵种的做法终于发展出了“gleve”,或者叫“枪队”(lance)的概念,意思是一名骑士加上他的随从兵,这是中世纪后期现代步兵的过渡形式,以配合中世纪后期的步骑混编战法,通过以骑士作为小队队长,培养协同作战能力,强化步兵作战士气,以增强统帅对战场军队的指挥和布置。
为英法德三国的标准征召模式,后世法王查理的敕令骑士皆沿用此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