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侯国?”
埃里克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安代克斯伯爵?”
霍斯特点了点头。
“是的,公爵阁下。安代克斯家族扎根巴伐利亚西南,至今已两百余年。我们的祖先最初只是阿默湖畔的一群山地贵族。
然而两百年来,历代伯爵从未满足于固守一地。
他们向南望去,望向阿尔卑斯山另一侧。”
霍斯特走到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阿尔卑斯山脉。
“公爵阁下,许多人认为,群山是帝国的边界。可安代克斯家族却始终认为,群山,不过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的手越过山脉,停留在伊斯特里亚与卡尼奥拉之间。
“历代伯爵不断与伊斯特里亚、卡尼奥拉以及卡林西亚的贵族缔结婚约。
不是一代,而是整整两百年。
每一代人,都向南迈出一步。
每一代人,都在阿尔卑斯山另一侧留下属于安代克斯家族的血脉。”
霍斯特微微一笑。
“有人说,这是维纳斯的恩赐,也有人说,这是上帝借婚姻赐予安代克斯家族的道路。
无论如何,我们的姻亲,早已遍布帝国东南。
许多今日仍在伊斯特里亚和卡尼奥拉掌权的家族,他们的夫人、母亲、姑母、外祖母,都流淌着安代克斯家族的血。”
他顿了顿。
“最终,就连伊斯特里亚侯爵,也无法再忽视这种力量。
于是,他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上代安代克斯伯爵。
从那一天起,安代克斯家族便不再只是巴伐利亚的伯爵。”
霍斯特缓缓抬起头。
“公爵阁下,一个侯国,从来不是靠长剑砍出来的。
至少,不全是。它需要军队,也需要婚姻,需要荣耀,更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他望着埃里克,目光十分平静。
“而如今,安代克斯家族拥有前三者,却唯独缺少最后一样。”
埃里克没有说话。
霍斯特继续说道:“反过来说,您拥有帝国最令人畏惧的军队,拥有无人能及的战场威望,拥有皇帝陛下的信任。
却缺少一条能够将您的影响力,延伸到阿尔卑斯山另一侧的纽带。
公爵阁下,安代克斯家族需要您,而您,同样需要安代克斯。”
霍斯特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二十年前,伊斯特里亚侯爵蒙主恩召。
由于侯爵膝下并无男嗣,依照婚约与继承契据,他唯一的女儿继承了侯爵家族的全部继承权。
而她,正是上代安代克斯伯爵的妻子。
因此,随着上代伯爵离世,这份继承权,又自然落到了如今安代克斯伯爵手中。”
霍斯特停顿了一下。
“无论依照封建惯例,还是依照婚姻契约,安代克斯家族都拥有对伊斯特里亚侯国最为正当的继承主张。”
埃里克一直静静听着。
直到这里。
他终于失去了继续听家谱的耐心。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够了,我没有兴趣继续听安代克斯家族过去两百年的婚姻史。”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霍斯特。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继承权如此明确。
既然契据如此完整。
既然连上帝都站在安代克斯这一边。
那么今天,你站在我面前,使用的就不是区区伯爵之名,而是显耀的侯爵头衔。”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埃里克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所以,别再弯弯绕绕了。告诉我,是谁,夺走了属于安代克斯的侯国?”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或者说.......那个僭越者,是谁?
伊斯特里亚侯爵那可憎的幼弟僭夺了侯爵之位。”
霍斯特声音低沉。
“他以女子不得继承侯爵领为由,否定了夫人的继承权,也否定了安代克斯家族的一切合法权利。”
埃里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恐怕,不止如此吧。”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去,目光平静地望着霍斯特。
“以安代克斯家族如今的声势,会奈何不了一个篡位者?
你刚才可是亲口告诉我,连伊斯特里亚侯爵,都不得不与你们联姻。
如今,你却告诉我,一个僭位者便将你们拒之门外?
霍斯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霍斯特沉默不语。
埃里克却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落到了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巴伐利亚东南方,一连串沿着群山与海岸分布的边疆侯领,被画成了数块颜色各异的土地。
奥地利。
施蒂利亚。
卡尼奥拉。
伊斯特里亚。
埃里克当然知道伊斯特里亚。
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巴伐利亚贵族,自幼都会被长辈指着地图告诉他们,那片土地,本就应该属于巴伐利亚。
一百多年前。
为了削弱当时如日中天的巴伐利亚公国,皇帝奥托将大片东南边疆从巴伐利亚分离出去,建立了新的卡林西亚公国。
昔日隶属于巴伐利亚的施蒂利亚、卡尼奥拉与伊斯特里亚诸边疆侯领,也一并划归卡林西亚统辖。
然而,这场拆分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萨利安皇朝兴起,新皇帝们又开始担心卡林西亚坐大。
于是,他们一点一点拆散了这个新生的公国。
皇帝不断直接干预边疆事务。
卡尼奥拉与伊斯特里亚逐渐摆脱了卡林西亚公爵的节制,成为直属帝国管理的边疆侯领。
帝国的法理如此。
可贵族们的记忆,却从未改变。
至少,在巴伐利亚人的眼里,从未改变。
那些土地,不过是皇帝暂时借走的南方门户。
它们的城堡、教堂、商路、山口,与巴伐利亚相连了数百年。
总有一天,它们会重新回到巴伐利亚的影响之下。
因此,数十年来,无数巴伐利亚家族都在向南经营。
有人依靠长剑。
有人依靠金币。
有人依靠教会。
也有人依靠婚姻。
而安代克斯家族,无疑是其中走得最远的一家。
整整两百年。
他们不断迎娶伊斯特里亚、卡尼奥拉、卡林西亚诸侯的女儿,又将自己的女儿嫁入那些古老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