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又一代。
血脉不断交织。
姻亲遍布整个阿尔卑斯山东南。
直到上一代伊斯特里亚侯爵，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安代克斯家族。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
下一位伊斯特里亚侯爵，迟早会是一位安代克斯。
霍斯特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说道：“那个可憎的僭越者，并非孤身一人。
他很聪明。
他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住伊斯特里亚。
于是，他向海上寻求援助。”
霍斯特抬起头。
“威尼斯人，他将伊斯特里亚数座港口的贸易特权、关税征收权以及停泊权，尽数授予威尼斯共和国，并承诺日后给予他们更多的海岸领地与商贸利益。
作为交换，威尼斯人的舰队封锁了海岸，他们的金钱雇佣了更多士兵，他们的商人替他运送粮食、铁器和军械。”
霍斯特苦笑了一声。
“而安代克斯家族……终究只是巴伐利亚的伯爵。
我们的领地位于阿默湖与莱希河之间，距离亚得里亚海，隔着整整一道阿尔卑斯山。
我们每调动一车粮食，都要翻越群山。
每运去一匹战马，都要穿过狭窄的山谷，而威尼斯人。
只需要扬起风帆，数日之内，粮食、武器、雇佣兵便能抵达伊斯特里亚任何一座港口。”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并非没有胜过。
战争开始之初，我们一度夺回了数座属于侯爵领的城堡，也重新控制了部分内陆道路。
然而，每当我们继续向海岸推进，威尼斯人便会从海上不断补充援军。
他们失去一座城堡，很快便能重新集结。
而我们，每前进一步，都意味着补给线延长十里、二十里，甚至数十里，最终，我们不得不后撤。
甚至连已经夺回的土地，也难以长久守住。”
霍斯特望向埃里克，目光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无奈。
“公爵阁下，安代克斯家族缺少的，从来不是骑士。而是一位能够让整个巴伐利亚都动起来的人。
只有您，能够将阿尔卑斯北方的力量，真正投向亚得里亚海。”
霍斯特沉声说道：“即便安代克斯家族最终击败了那个可憎的僭越者。
事情也远没有结束。
只要威尼斯仍然控制着亚得里亚海。
只要他们的舰队仍然能够自由出入伊斯特里亚的港口。
那么侯国便永远得不到安宁。”
他缓缓说道：“他们可以封锁海港，可以截断贸易，可以焚毁渔村，可以运来雇佣兵，也可以运走财富。
他们不需要征服整个侯国。
他们只需要每隔几年焚毁一座港口，每隔几年掠夺一次沿岸。
二十年之后，纵然侯爵仍然戴着冠冕，他脚下，也不过是一片焦土。”
霍斯特抬起头。
“因此，若不能让威尼斯明白，伊斯特里亚背后站着整个帝国。
那么任何继承人，都守不住那片土地。”
房间安静了下来。
埃里克静静听完，随后伸出手，轻轻打断了霍斯特。
“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霍斯特，你已经告诉我，安代克斯能够得到什么，也告诉我，伊斯特里亚能够得到什么。”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霍斯特身上，“现在，告诉我，我能够得到什么？”
霍斯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
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埃里克继续说道：“不要告诉我什么公义，也不要告诉我什么继承权。
我对这些兴趣不大，战争会死人，会烧掉我的金币，会让我的骑士流血，也会让我的敌人窥视巴伐利亚。
所以。”
埃里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要拔出我的剑，那它就必须值得，告诉我，巴伐利亚能够得到什么？我又能够得到什么？”
霍斯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缓，“我知黎凡特圣战之时，威尼斯人因妒嫉公爵麾下的热那亚人与比萨人，掌握海军与补给，并享有贸易特权，遂与奥多伯爵勾结。
他们暗中支持其军队，也正因此——公爵阁下，才会被公开定罪。”
他抬起头。
“而在比萨人与热那亚人退出之后——
威尼斯人，便独占东地中海的海权。若借此机会出手——既可重创威尼斯，也可令东地中海格局改写，更能使比萨与热那亚，重新获得属于他们的利益。从而——壮大您的势力。”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霍斯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先是巴伐利亚公爵。”他语气平静。“然后——才是托斯卡纳的妻权侯爵。比萨与热那亚——是我妻子的附庸。”他抬眼，“不是我的。”
一句话，干脆，没有余地。
霍斯特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
“若公爵愿为伯爵夺回侯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安代克斯——愿将伊斯特里亚侯国——”
他顿了一下，看着埃里克，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半土地，献于公爵。”
“一半？”
埃里克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表示兴趣，只是看着霍斯特，像是在打量一件——尚未定价的商品。
“你是在买我。”他缓缓开口，“还是在让我替你打仗？”
房间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埃里克没有等回答，手指再次落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如果是前者——那你给的，还不够。如果是后者——”
他抬起头，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那你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霍斯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埃里克缓缓向后靠去，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你刚才说了很多，婚姻，继承权，威尼斯人，但你始终在回避一件事。”
他伸出手，点在地图上。
不是内陆，不是城堡，而是伊斯特里亚的海岸线。
“真正值钱的，不是土地，是这里。”
他的指尖，在海岸上缓缓滑动。
“港口，关税，航线，还有——进入亚得里亚海的钥匙。”
埃里克抬眼，看向霍斯特。
“你拿一半内陆来换，却想让我替你去碰威尼斯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像这么天真的人。”
沉默，比刚才更重的沉默。
埃里克身体微微前倾，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高，却更压人。
“我要的，不是一半。”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地。
“我要海岸，所有港口，所有关税，所有对海贸易权。
至于内陆——”
他轻轻抬手，像是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可以留下。”
空气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