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修道院图书馆的目录,都开始改用纸张誊写。
一位负责整理藏书的老修士,看着一摞厚厚的新纸,忍不住笑道:“我年轻的时候,抄一本神学著作,要先担心羊够不够;如今,我只需要担心自己的手够不够快。”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巴伐利亚。
直到修士们主动派人来到奥格斯堡,希望继续购买纸张时,埃里克才宣布停止赠送,改为出售,价格依旧极低。
每张纸的售价,仅有同等大小羊皮纸的五分之一不到。
即便如此,每出售一张纸,公爵府仍然能够获得不菲的利润。
随后,纸张开始从修道院流向主教区,又从主教区流向伯爵府、城市书记官和商人手中,越来越多的契约草稿、账册、贸易记录开始改用纸张。
整个巴伐利亚对于羊皮纸的需求迅速下降。
数家规模较小、专门制作普通书写羊皮纸的作坊,很快便因订单骤减而停业。
唯有制作《圣经》、礼仪书以及皇帝、公爵敕令所需高级羊皮纸的老工坊,仍旧维持着自己的生意。
羊皮纸商会的商人们起初仍然保持着乐观。
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公爵一时兴起,引进的一件异域奇物。
毕竟,这是来自异教徒世界的东西。
德意志的教会,又怎会长期接受?
不少羊皮纸商人甚至安慰彼此:
“等消息传到莱茵地区,传到那些大主教耳中,他们自然会明白,这种异教徒发明不应进入天主世界。教会绝不会允许它流行。”
因此,他们并未急于降价,更没有改变经营方式。
他们相信,只需要等待。
等待某位大主教公开反对。
等待某位教皇使节提出异议。
等待教会宣布,真正承载《圣经》的,只能是羊皮纸。
到了那时,这阵所谓的“纸张风潮”,自然会烟消云散。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早在纸张开始出售之前,埃里克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布局。
借着新年朝贺的机会,他以赠送礼物的名义,向帝国数位大主教的宫廷送去了一批来自突尼斯的金银器皿、鎏金铜灯、象牙雕刻以及精美的东方织物。
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之中,还夹带着数箱制作精良的纸张。
每一箱纸,都附着一封由欧图亲自书写的信。
信中并没有劝说他们购买。
只是简单介绍了这种来自东方的新材料,以及它在伊比利亚修道院和学者之间的用途。
很快,这些纸张便出现在各地主教宫廷的书记官署。
起初,书记官们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用它记录日常收支、誊写往来书信以及整理卷宗。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处理教区庞杂的行政事务时,纸张几乎比羊皮纸方便得多。
它更轻,更便宜,更容易裁切成各种尺寸。
即便写废了一页,也无需像羊皮纸那般令人惋惜。
其中最先公开表示赞赏的,便是特里尔大主教。
特里尔大主教素来对埃里克颇有好感。
毕竟,这位年轻公爵以虔诚闻名,曾高举十字架远征异教徒,又屡次以天主之名取得辉煌胜利。
更重要的是,他南下巴伐利亚就任公爵途中,特意在特里尔停留了整整3日。
3日里,他参加弥撒,拜谒圣髑,向贫民施舍,并在大主教主持的礼拜中长跪祈祷,所展现出的虔诚令许多神职人员深受感动。
当然,特里尔大主教强调,他之所以如此欣赏埃里克,绝不是因为公爵临行前,恰好向教区奉献了整整500镑银。
更不是因为这500镑银,恰好填上了新教堂动工所需经费中最令人头疼的那一块缺口。
这一切,不过是上帝巧妙的安排。
虔诚,纯粹是因为虔诚,以及对埃里克本人高贵品行的欣赏。
特里尔声称,他一看见埃里克,就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欣赏他,他将这奇妙的感受解释为上帝对他下达的亲近旨意。
毕竟,一位即将南下就任公爵的贵族,愿意在特里尔停留3日,将自己的时间奉献给天主,又将500镑银奉献给天主在人间的教会,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证明他的信仰?
于是,当有人质疑纸张来自异教徒世界,不应被教会采用时,特里尔大主教几乎立刻表示反对。
他在教区会议上拿起一张纸,端详片刻,神情庄严地说道:
“智慧属于天主,而非属于某一个民族。若异教徒偶然发现了有益之物,那也不过是他们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触碰到了天主早已放置于世间的真理。
我们拒绝异教徒的错误,却没有理由拒绝天主借他们之手赐予世人的便利。”
说到这里,大主教又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张。
何况,此物价格低廉,便于书写。若它能使修士抄录更多经文,使神父保存更多教区账目,使主教将节省下来的银钱用于修建教堂、赈济贫民,那么使用它,非但不是对信仰的损害,反而是对天主恩赐的善用。”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尤其是负责新教堂账目的教士,点头点得格外用力。
不久之后,特里尔大主教便公开呼吁所属教区的修道院、教堂与书记官署购买并使用纸张。
他还亲自写信给莱茵河沿岸的数位主教,称赞这种材料便宜、轻便,尤其适合教区往来书信、账册与讲道草稿。
至于信件本身,当然也是写在埃里克赠送的纸张上。
这番话,很快便传遍了莱茵河流域。
其他几位大主教虽然没有像特里尔大主教那般公开称赞,却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
相反,他们宫廷中的书记官开始大量采购纸张。
修道院也纷纷效仿。
不到一年时间,纸张便越过了巴伐利亚边境。
从奥格斯堡沿着商路运往雷根斯堡、纽伦堡,又顺着莱茵河一路北上,进入美因茨、科隆与特里尔。
羊皮纸商人们终于意识到。
他们等待的,不是教会的禁令,而是一个新时代。
一位经营羊皮纸近四十年的老商人站在自家空荡荡的库房里,望着一卷卷无人问津的羊皮,苦笑着说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会是另一位更大的羊皮商。”
他拿起一张薄薄的纸,在手中轻轻晃了晃,“没想到,毁掉我们的,竟是一块破布。”
后来,一位到访奥格斯堡的意大利修士如此评价埃里克:“许多君主喜欢修筑城堡,因为城堡能够守护土地;埃里克公爵却先修建了造纸工坊,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够守护一个国家的,还有文字。”
而欧图则在自己的书信末尾,写下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过去,一张羊皮只能承载一部经典;如今,一座工坊便足以承载整个公国的记忆。”
凭借着纸张销售,埃里克的年收入增加了600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