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最终颁布的《军役法令》,巴伐利亚公国共需承担 452支枪队的军役。
这意味着,一旦全面征召,公国理论上能够集结 904名重骑兵、452名轻骑兵、1808名骑马弓手以及 1356名长矛兵,共计 4520名按照统一编制组建的正规战斗人员。
这是巴伐利亚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支军队。
它不再是由贵族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士、仆从与农兵,而是 452支能够独立行军、独立宿营、独立作战的标准化枪队。
若各位伯爵、男爵能够严格按照法令,长期维持枪队的训练与编制,那么这支军队足以承担巴伐利亚公国的边境防御,也足以支撑公爵向外开疆拓土。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雄厚的财政基础之上。
对于伯爵和男爵而言,他们不仅要为枪队配备战马、甲胄、武器,还必须长期供养轻骑兵、骑马弓手以及长矛兵,定期组织整支枪队进行协同训练,而不再像过去那样,仅在40天封建军役期间临时征召士兵。
这既是一场军役改革,也是一场财政改革。
埃里克本人同样需要承担巨大的开支。
奥格斯堡会议之后,他通过直属贵族的奉献,重新恢复了公爵直属领的财政,使公爵直属领的年收入重新稳定在约 1200镑。
随后,教会又以“恢复公国秩序“的名义,向公爵府赠予约 4000镑资金。
再加上埃里克此前尚未动用的积蓄,此时公爵府可支配的现金约为 5000镑。
然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同样惊人的支出。
维持公爵直属军、宫廷、书记官体系、检地官、直属城堡驻军以及各项行政开销,公爵府每月支出约 350镑,全年支出约 4200镑。
也就是说,以目前的财政状况而言,这笔资金最多只能勉强维持公爵府 1至 2年的正常运转。
埃里克十分清楚,这场军役改革只是开始。
想要真正养活这支军队,仅凭巴伐利亚现有的土地税和贵族奉献远远不够。
他必须让整个公国变得更加富裕。
为了缓解日益沉重的财政压力,埃里克开始将目光投向另一项财富——纸(卡个兹)。
这种来自东方,经由阿拉伯世界传入伊比利亚的书写材料,在科尔多瓦、托莱多早已十分常见。
但在德意志,它仍然是一件罕见的舶来品。
偶尔有意大利商人带来几刀纸张,也往往价格昂贵,只有极少数修道院和主教见过。
于是,埃里克命自己麾下数名摩尔人工匠,在奥格斯堡城外修建巴伐利亚第一座造纸工坊。
旧亚麻布、麻绳、破旧衣物,被工匠反复浸泡、捣碎、漂洗,再倒入木槽抄制成纸。
一张张洁白而轻薄的纸页,被悬挂在木架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许多围观的巴伐利亚工匠第一次见到这种材料,无不啧啧称奇。
有人伸手轻轻抚摸纸面。
有人将纸举向阳光。
甚至还有人担忧地说道:“这样的东西,恐怕一滴雨便会烂掉吧。”
摩尔人工匠只是笑了笑,没有争辩。
他们知道。
真正说服世人的,不会是语言,而是时间。
然而,埃里克并没有急于售卖。
他十分清楚,任何新事物,最大的敌人不是价格,而是习惯。
于是,他首先选择了整个巴伐利亚最需要文字的人——修士。
一车车纸张,被公爵府免费送往各大修道院。
随纸附上的,还有埃里克亲笔写下的一封信:“愿诸位不再因羊皮之昂贵,而吝惜记录知识;愿每一位侍奉天主的人,都能够拥有足够的纸张,去抄录圣言、保存智慧。“
起初,修士们对此并不热情。
他们习惯了羊皮纸。
在他们眼中,羊皮纸厚重、坚固,能够保存数百年,是唯一配得上抄录《圣经》的材料。
至于这种来自异教世界的纸,不少修士甚至怀疑,它是否能够保存十年。
于是,他们只是将纸张用于练字、记录每日开销、誊写讲道草稿以及整理修道院账册。
在他们眼中,真正的《圣经》、圣徒传、礼仪书以及准备永久保存的典籍,仍然必须誊写在羊皮纸之上。
然而,仅仅数月之后,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改变看法。
因为它实在太方便了。
更准确地说,它实在太便宜了。
过去,一张羊皮纸往往价值不菲,抄写修士落笔之前,总要反复思量,唯恐写错一个字。
一旦出现错误,轻则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墨迹,再用浮石打磨纸面,重新书写;重则整张羊皮作废,令负责库房的修士心疼不已。
一些贫穷的修道院,为了节省开支,甚至会将几十年前已经废弃的文书重新刮去字迹,再反复书写新的内容。
如今,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写错了,便重新换一张。
墨迹不佳,重新抄写。
字迹歪斜,再写一遍。
再也没有修士会因为浪费了一张书写材料而忧心忡忡。
更令年轻修士欣喜的是,他们终于不必继续使用那些沉重的练字工具。
过去,为了节省珍贵的羊皮纸,新入院的修士只能先在覆蜡木板、铅板或铺满细沙的沙盘上反复练习书写。
一个字写完,便用木片抹去。
一句话写完,又重新刮平。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师认为字迹尚可,才允许在羊皮纸上正式落笔。
如今,这些练字用的木板、蜡板和沙盘,很快便被堆放到了修道院仓库的角落。
年轻修士们第一次能够直接拿着真正的纸张练习书写。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圣经经文,不必担心写坏,也不必担心浪费。
一位来自弗赖辛修道院的抄写修士,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过去,我总担心写错一个字,因为每一张羊皮纸都价值不菲。如今,即使抄错一页,我也可以重新再写。这种感觉,仿佛天主赐予了我们第二次落笔的机会。”
另一位年迈的修士轻轻抚摸着案上的纸张,感叹道:“过去,我们总是在计算,还剩几张羊皮纸能够使用。如今,我们终于可以计算,还剩多少时间可以抄书。”
班贝格修道院的一位院长试图将这项新的书写材料介绍给更北方的教区,他在写给美因茨大主教的信中评价:“羊皮纸使我们珍惜每一句话,因此写得缓慢;纸却使我们敢于记录更多思想。若知识能够因此流传得更快,那么它同样是在荣耀天主。”
渐渐地,就连最固执的修士也开始承认。
纸虽然不能完全取代羊皮纸,却能够承担绝大多数日常书写。
草稿,讲义,账册,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