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另外收费。”埃里克笑着说道。
主管也终于露出笑容，说道：“公爵阁下，我开始喜欢这个办法了。”
经过核验的告示价格更高，但商人仍然愿意支付。因为人们很快发现，带有公爵盾徽的货物虽然未必最便宜，却很少出现收钱后逃走或者以次充好的情况。
一些商人甚至主动将公爵盾徽印在货箱和店铺招牌上。为防止冒用，新闻告谕署不得不再次制定规则：任何未经许可使用盾徽招揽生意的人，都将被处以罚金并没收货物。
商业告示由此从新闻末尾不起眼的一小块空白，逐渐扩展成整整一面。
与其自己费尽心思寻找新闻内容，不如让那些希望被别人看见的人，主动付钱占据纸上的位置。
埃里克的书籍如此畅销，自然引来了模仿者。
最初，一些书商只是从“一页纸新闻”上抄录已经刊载的故事。
他们雇用识字却收入微薄的低级教士、修道院学生和城市书记员，将《罗密欧与朱丽叶》《瘦马骑士》等作品重新誊写，再以较高的价格出售，特别是出售到附近的公国。
这些抄本大多十分粗糙。
为了节省羊皮纸和工钱，抄写人将字母挤得密密麻麻，既不留下页边，也很少使用彩色首字母。有些书商甚至把不同抄写员完成的书页胡乱拼接起来，以至于前后字迹完全不同。
错误更是随处可见。
一名抄写员看不懂某个人名，便凭自己的猜测改成另一个名字；另一名抄写员漏掉了两行，使罗密欧尚未进入墓穴，下一页便已经躺在朱丽叶身旁死去。《瘦马骑士》的情况更加严重，有些抄本缺少整段故事，另一些则凭空增加了埃里克从未写过的冒险。
奥格斯堡的一名书商甚至擅自改变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局。
在他的版本中，两名年轻人都没有死。罗密欧及时醒来，与朱丽叶逃往威尼斯，依靠经营香料生意发了财，最后生下七个孩子。
这本抄本竟然卖得相当不错，特别是在公国之外销路甚好，毕竟即便是在公国内，埃里克的正版书往往供不应求，这些书籍和报纸的出售往往在城镇，庄园的许多居民很难购买到。
当一册被送到埃里克面前时，他盯着最后几页看了许久。
“这不是我写的。”
新闻告谕署主管小心地回答：
“确实不是。”
“罗密欧为什么会经营香料？”
“那个书商本人经营香料。”
“这和故事有什么关系？”
“他的店铺地址写在最后一页。”
埃里克又翻了一页，果然看见一行小字：
【凡阅读此书而渴望购买东方胡椒、肉桂与丁香者，可前往奥格斯堡南门附近寻找商人沃尔夫冈。】
埃里克沉默片刻，有些无语地说道：“他在我的故事后面替自己招揽生意？”
“是的。”
“还把我写死的人救活了？”
“许多读者似乎更喜欢他的结局。”
埃里克抬起头，说道：“把这个人带来见我。”
那名叫沃尔夫冈的书商很快被带到公爵宫廷。
面对埃里克时，他显得十分紧张，却并不认为自己犯下了严重罪行。
“故事已经刊载在新闻上，”沃尔夫冈辩解道，“任何花钱买到新闻的人都能阅读。我只是把散落的部分抄在一起。”
“你还改了结局。”
“许多客人不喜欢原来的结局。”
“所以你让罗密欧去卖香料？”
“殿下，我熟悉香料生意。若让我写他去打仗，我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写。”
埃里克一时竟无法反驳。
在当时的习惯中，故事并不被认为是某个人绝对占有的财产。
吟游诗人会随意改编古老史诗，教士也会根据需要增删圣徒传记。一个故事一旦被公开讲述，其他人便可以继续转述，只要不伪造公爵敕令，很少有人认为这构成犯罪。
埃里克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直接搬出一套这个时代从未存在过的版权法。
“从今以后，”他最后说道，“你可以继续出售已经抄写的书，但不得在书上写我的名字，除非内容与新闻告谕署刊载的版本相同。
如果被我发现，我就把你吊在我的城堡塔楼上，吊上整整一天。”
沃尔夫冈迟疑着问：“如果我在封面上写‘根据埃里克公爵的故事改写’呢？”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可以。”
“结尾还能保留香料店的地址吗？”
“支付商业告示的费用。”
沃尔夫冈立即低头行礼。
在巴伐利亚公国内，这些粗糙抄本没有兴盛太久。
随着埃里克进一步增加古登堡式印刷机的数量，正式版本的价格不断下降。印刷本字迹清晰，页码完整，价格大大低于手抄本。普通购买者只要能够从公爵书坊买到正版，便没有必要花更多的钱购买错漏百出的复制品。
“这是埃里克公爵亲自核准的版本吗？”
这逐渐成为顾客买书时最先提出的问题。
书商若回答不是，顾客往往会继续追问：“那罗密欧最后到底死没死？”
仅仅这个问题，便让许多手抄书商失去了生意。
然而，巴伐利亚之外的情况完全不同。
在波西米亚、施瓦本、卡林西亚、奥地利边疆区和法兰克尼亚各地，来自巴伐利亚的正式印刷本数量有限，运输费用又十分高昂。
一本在奥格斯堡出售24枚银便士的普通分卷本，运到布拉格或者阿尔卑斯山另一侧后，售价可能翻上数倍。
当地书商很快发现，即使自己的抄本错漏百出，只要比巴伐利亚运来的印刷本便宜，依然不缺少购买者。
于是，一批依靠抄写埃里克作品谋生的书商开始向巴伐利亚之外发展。
他们带着从新闻上拆下来的故事，前往缺少正式版本的城市，雇用当地教士和学生抄写，再将成品出售给贵族、商人和修道院。
有人只抄录原作，有人擅自续写，还有魔改版本。
不到一年，市面上便出现了《瘦马骑士在耶路撒冷》《瘦马骑士大战萨拉森巫师》《瘦马骑士与十二名美貌女俘》等作品，愁人的是这种魔改版本还颇有市场，许多人非常乐意购买。
这些故事没有一部出自埃里克之手，却无一例外地在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其中一部甚至把瘦马骑士写成了巴伐利亚公爵的私生子。
新闻告谕署主管将这本书送到埃里克面前时，已经做好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埃里克翻了几页，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
“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发现的？”
“布拉格。”
“印了多少？”
“不是印刷，是手抄。至少发现了十七册。”
“全部买回来。”
主管有些意外。
“然后烧掉吗？”
“不。买回来以后带到巴伐利亚，封面上写清楚这是冒名之作，再卖给那些喜欢收藏怪书的人。”
主管看着埃里克，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考虑这桩生意。
这些假冒作品使埃里克意识到，仅仅依靠巴伐利亚境内的印刷所，已经无法控制不断扩大的市场。
他可以禁止本国书商冒用公爵的姓名，却无法命令波西米亚和施瓦本的书商服从。派兵追捕几个抄书人显然不现实，写信要求外国领主查禁，又未必能够得到回应。
最有效的办法，是让正式版本比手抄仿本更快、更便宜地进入那些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