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又低头看了一眼账簿,仿佛仍然无法相信上面的数字。
下一刻,他猛地将账簿摔在地上,“我他妈就运一千磅银子!”
账簿重重撞在石板地面上,纸页顿时散开。
“这个女人扣了我八百磅,还告诉我是关税?”
巴尔杜安把头垂得更低了。
埃里克越想越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替我办事的?”
他指着巴尔杜安厉声质问:“突尼斯的骑士,施瓦本的骑士,我都交给你调遣。意大利各处加起来有三百名骑士、八百名仆从兵,你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把我的钱拿走?”
“公爵阁下,那些人分散驻守在贝加莫、皮亚琴察和沿途据点,并没有全部随行。”
“那你不会把他们召集起来?”
“来不及。”
“她说要收,你就让她收?”
“托斯卡纳人封锁了山口,前面是木栅和弩手,后面还有她的骑兵。我们的车队夹在道路中间,根本无法展开。”
“那就冲过去!”
巴尔杜安终于抬起头。
“公爵阁下,我们只有四十七名骑士和一百二十名仆从兵随行。对面至少有两百名骑士,还有数百名步兵。更何况,那是托斯卡纳女侯爵的军队。”
“所以呢?”埃里克问道。
巴尔杜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公爵阁下,您此前亲口对我们说过,女侯爵在您的领地与臣属面前,享有与您相等的权利。”
埃里克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巴尔杜安见他没有打断,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而且在婚宴上,您还命令我们向女侯爵宣誓效忠。您当时说,服从她,便等同于服从您。”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埃里克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说过这些话。
当时他只想着给玛蒂尔达足够的尊重,也想借此向托斯卡纳贵族证明两人婚姻的稳固,根本没有料到,有一天自己的骑士会拿这句话来解释,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玛蒂尔达扣走自己的银币。
沉默片刻后,埃里克缓缓点头。
“好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授予她这些权利,是我的决定。让你们向她宣誓效忠,也是我的决定。这一部分责任在我。”
巴尔杜安刚要松一口气,埃里克便抬眼看向他,“那么你呢?”
巴尔杜安的身体立即重新绷紧,“我?”
“难道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有。”巴尔杜安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有。公爵阁下,我办事不力,愿意领罚。”
埃里克伸手将掉在地上的账簿捡起来,重新扔到桌上,“意大利巡察使巴尔杜安,未能保护公爵财产,致使八百磅银币被人扣留。你说,这算不算失职?”
“算。”
“很好。”
“不过,公爵阁下……”
埃里克眯起眼睛。
“不过什么?”
“这件事,我此前向您反映过。”
“你向我反映过什么?”
巴尔杜安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曾经建议您,最好事先知会女侯爵,请她为车队出具通行文书。”
埃里克盯着他。
“我怎么记得,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公爵阁下,我确实说过。”
“你当时明明告诉我,可以办。”
“是可以办。”
“你还告诉我,她不会发现。”
“我说的是可能不会发现。”
“你现在倒记得‘可能’了?”
巴尔杜安闭上了嘴。
埃里克的声音逐渐提高。
“当初我问你,这条路能不能走。你拍着胸口告诉我,可以办,可以办。还摆出一大堆事实,说那条山道有多偏僻、多安全,托斯卡纳的巡逻队一年也未必经过一次。”
“公爵阁下,当时那条山道确实很少有人巡查。”
“那这次为什么偏偏被抓住了?”
“女侯爵最近亲自巡视了那一带,还增加了山口的守卫。”
“你是意大利巡察使。她增加守卫,你不知道?”
巴尔杜安低下头。
“我知道得稍微晚了一些。”
“晚了多久?”
“车队抵达关卡以后。”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
“那不叫稍微晚了一些。”
“是。”
“还有,你既然发现关卡上增加了守卫,为什么不立刻改道?”
“因为他们是在我们进入山道以后,从前后两端封锁的。”
“为什么不派人提前探路?”
“派了。”
“人呢?”
“被女侯爵的骑士扣下了。”
“为什么被扣下?”
“因为他携带着我们准备绕开关卡的路线图。”
埃里克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也就是说,玛蒂尔达不仅知道我要运钱,还知道我准备绕开她的关卡?”
“现在看来,是的。”
“她怎么知道的?”
巴尔杜安犹豫了一下。
“公爵阁下,我怀疑我们的人中有女侯爵的耳目。”
“怀疑?”
“或者说,几乎可以确定。”
“你手下混进了她的耳目,你不知道;她增加了守卫,你不知道;探路的人被抓了,你也不知道。最后她在山口前后设伏,扣走八百磅,你才终于知道了。”
巴尔杜安无从反驳。
“所以我说你失职,有问题吗?”
“没有。”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巴尔杜安沉默片刻,似乎认真思索了一番。
“大人,我的错。”
“只有这一句?”
“我愿意领罚。”
“刚才你不是还有很多理由吗?”
“刚才是我没有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巴尔杜安低下头,语气无比诚恳说道:“我没有发现她准备扣钱,是我的责任。”
巴尔杜安显然还没有说完。
“不过,他们并没有抢夺银币。”
“扣掉八百磅还不叫抢?”
“他们先出示了一份盖有女侯爵印玺的新税令,随后逐项登记人员、马匹、车辆和货物。整个过程都有书记员在场,还给了我们收据。”
巴尔杜安停顿了一下。
“手续十分完整。”
埃里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她抢走我八百磅,还给了你一张收据?”
“是的,公爵阁下。”
“收据呢?”
巴尔杜安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埃里克没有去接。
巴尔杜安又取出了一封书信。
“女侯爵还让我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您。”
埃里克一把夺过书信,拆开封蜡。
信上的字迹端正而优雅,措辞也挑不出任何明显失礼之处。
【致我那或许值得敬重、也或许仍然亲爱的丈夫埃里克:
听闻你已就任巴伐利亚公爵,统御群臣,整顿法度,兴盛商业,体恤臣民,我对此深感欣慰。
近来托斯卡纳道路失修,山口守备与治安所费甚巨,故我重新厘定领内过境税则。凡外来人员、马匹、车辆及货物,皆须按照数量缴纳费用;携带武器且人数超过百人者,还须事先取得通行许可。
你的车队共有骑士四十七人、武装仆从一百二十人、马匹二百六十三匹、货车三十二辆,携带大批未经申报的银币,却未曾提前向我的官员递交通行文书。
你虽是我的丈夫,你的臣属却并非托斯卡纳之民。既然新法已经颁布,我便不应因为夫妻之情而有所偏私,否则今后又如何要求其他领主与商人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