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缴税费、道路维护费与未经许可携带武装人员入境之罚金,共计八百记账磅,现已由我的官员依法收取,并出具凭证。
若你对此有所异议,可以亲自前来与我商议。
我会命人准备好你常住的房间。
你的妻子,
托斯卡纳女侯爵玛蒂尔达·迪·卡诺莎。】
埃里克将信读了一遍。
随后又读了一遍。
直到第三遍,他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道路维护费……”他咬着牙念出这几个字,“托斯卡纳还有可以修的道路吗?”
巴尔杜安没有回答。
伊本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账簿,仿佛忽然对其中某个数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埃里克刚刚还在为自己即将依靠突尼斯补贴填平一千磅财政缺口而沾沾自喜。
现在,突尼斯送来的一千磅只剩下二百磅。
他的财政缺口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仍然剩下整整八百磅。
至于那个刚才还被他想象成气恼而又故作平静的女人,此刻正坐在遥远的托斯卡纳,拿着从他手中扣下的八百磅银币,恐怕笑得比他更加畅快。
埃里克低头看着玛蒂尔达的信。
“大人,我感觉您最好和女侯爵好好地谈.......”
“滚出去。”埃里克说道。
“好嘞。”
巴尔杜安如蒙大赦,立即转身向门外走去。
“站住。”
他停下脚步。
“你的失职还没有处罚。”
巴尔杜安缓缓转过身。
“罚俸三个月。”埃里克说道,“另外,立刻返回意大利,把她安插在你身边的耳目给我找出来。”
“找到以后如何处置?”
“什么也不要做。”
巴尔杜安一愣。
“什么也不做?”
“让他们继续给玛蒂尔达传消息。”
埃里克拿起那封书信,咬着牙说道:“只不过从今以后,传什么消息,由我来决定。”
.......
虽然令人气愤,但玛蒂尔达扣走八百磅银币,终究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
埃里克不可能为了这八百磅,放下巴伐利亚的一切事务,亲自跑到托斯卡纳与自己的妻子争论。
她想拿,就让她暂时拿着吧。
反正埃里克记住了。
等到玛蒂尔达哪一天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自然会连同利息一起讨回来。
这件事也印证了一点:从突尼斯向巴伐利亚运送银币,确实不是什么好办法。
海运需要支付船费,进入港口需要缴纳费用,经过城市、桥梁和山口时还要面对各地领主设置的关卡。即使没有遭遇海盗、风暴和劫匪,一千磅银币经过层层盘剥,最终能够送到奥格斯堡的也未必还剩多少。
既然突尼斯的财富难以稳定输送,埃里克便只能从巴伐利亚内部想办法。
随着出版业和造纸业的收入日趋稳定,他开始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公爵直辖地上。
早在半年前,埃里克便下令清查所有直属庄园的土地、人口、牲畜、农具、赋役和粮食收支,并根据各地条件逐步推行三圃轮作。
适合冬播的土地种植小麦与黑麦,春播地则种植大麦、燕麦、豌豆和蚕豆,剩余土地暂时休耕,用来放牧牲畜。到了下一年,三块土地再依次轮换。
对于那些地力下降严重的庄园,埃里克还要求增加豆类作物的种植。
庄园管事们并不知道蚕豆和豌豆为什么能够改善土壤,只知道埃里克将这种办法称作“养地”。
埃里克也没有向他们解释根瘤和氮元素,只要求书记员将每块土地种植过什么、投入多少种子、最后收获多少粮食,全部记录下来。
第一次庄园会议上,一名年迈管事对此十分不满。
“公爵阁下,休耕地是用来让土地休息的。”
“我知道。”
“既然要休息,为什么还要在上面种豆子?”
“因为种豆子也是一种休息。”
老管事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神情。
“对土地来说,种植也是休息?”
“至少比连续种小麦轻松。”
“土地又不会说话。”
“所以我们才要看收成。”
埃里克将两份账目放到他面前。
“这座庄园连续种植三年小麦,每莫尔根土地的收获下降了近四分之一。另一座庄园种过一年蚕豆,第二年小麦收成反而增加。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粮仓里的粮食。”
老管事看了许久,最终低下头。
“我愿意选一块地试一试。”
“不是一块。”
埃里克指向庄园地图。
“先拿出十分之一的土地。明年把收成单独记录。如果确实有效,再逐年扩大。”
埃里克没有命令所有庄园在同一天改变耕作方式。
河谷、山地、沼泽和高原的条件完全不同。有些庄园拥有充足牲畜,可以依靠粪肥恢复地力;有些庄园人口太少,甚至无法同时耕种三块土地;还有些地方长期种植葡萄、亚麻或饲料作物,根本不适合照搬谷物庄园的办法。
因此,三圃轮作只在条件合适的直属庄园全面推行,其他庄园则先划出少量土地试种。
与此同时,埃里克还在奥格斯堡开办了一所专门培养庄园书记员和管事的学校。
名义上,它被称为“公爵庄园账目学校”。埃里克私下里却习惯将它称作会计学校。
学校招收的并不只是贵族和教士子弟。
每座直属庄园都必须推荐一两名头脑聪明、记忆力较好,并且得到庄民信任的年轻人。自耕农、佃农和庄园役户都可以被推荐,甚至连农奴也不例外。
这项命令最初引起了不少管事的反对。
“公爵阁下,让农奴学习文字,会使他们忘记自己的身份。”
“学会写数字,为什么就会忘记身份?”
“他们会以为自己与教士和自由人相同。”
“如果他能够算清楚一座庄园的收入,而你不能,那么至少在算账的时候,他确实比你更有用。”
管事顿时无言以对。
对于被选中的农奴,埃里克给予了一项特殊待遇。
他们进入学校以后,将暂时免除大部分劳役。完成学习并通过考核者,可以解除原本的人身依附,成为公爵直属的书记员或庄园副管事。不过,他们必须为公爵服务至少十年,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所任职的庄园。
这项规定很快在直属庄园中引起轰动。
过去,一个农奴的儿子无论多么聪明,长大后大多仍然只能耕种父亲留下的土地。如今,只要能够被庄园推荐,又能通过学校考核,他便可能离开田地,成为替公爵管理粮仓、土地和赋役的人。
第一批学生共有四十七人。
他们之中只有十一人认识少量文字,能够独立写下自己姓名的更是只有六人。至于其余人,甚至无法准确分辨账簿中使用的数字。
负责教授他们的修士第一次上课以后,脸色十分难看。
“公爵阁下,他们连拉丁文都不会。”
“我没有要求他们先学习拉丁文。”
“可账簿一直使用拉丁文。”
“那就先教他们数字。”
“只会数字,无法书写账目。”
“再教他们认识小麦、黑麦、燕麦、牛、羊、土地、收入和支出这些词。”
修士忍不住问道:“您究竟想把他们培养成书记员,还是培养成只会辨认粮食名称的商贩?”
“先让他们成为不会被管事轻易欺骗的商贩,再考虑把他们培养成书记员。”
学生们最初学习的内容十分简单。
他们先在蜡板上练习数字,再学习巴伐利亚各地使用的重量、容积和土地单位。随后,他们开始记录一座虚构庄园每天收到多少粮食、支出多少种子,又有多少牲畜出生、死亡或者被出售。
只有能够熟练完成这些内容的人,才会进一步学习复式记账。
埃里克将所有账目分为相互对应的两个部分。
一项物资从某处进入,便必然意味着另一处有所增加;一笔银币被支出,也必须注明它流向了何人、换回了什么。粮仓账簿中减少十袋小麦,厨房、军营或者市场的账目中便必须出现相应记录。
如果两边无法对应,就说明其中存在错误、遗漏或者偷窃。
负责教学的修士第一次看到这种办法时,盯着账本看了许久。
“每件事都要记录两遍?”
“不是记录两遍,而是从两个方向记录同一件事。”
“这会增加一倍的工作。”
“也会让粮食凭空消失变得困难一倍。”
修士翻看着账簿。
“如果两个记录的人相互勾结呢?”
“所以粮仓、庄园和公爵审计人员不能由同一个人负责。”
“如果三个人共同勾结?”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
“那至少他们必须多分两份赃物。”
修士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一批四十七名学生中,最终只有二十六人完成了基础课程,十一人能够独立管理简单账目,真正理解复式记录的人则只有五个。
这个结果看似不高,埃里克却十分满意。
只要每几座直属庄园中有一个真正理解账目的人,他便能逐渐建立起一套不完全依赖原有庄园管事的管理体系。
那些被埃里克从农奴身份中释放出来的学生,对公爵的忠诚也远远超过普通管事。他们的地位、收入和自由全部来自埃里克,一旦失去公爵庇护,原来的庄园领主和管事未必会轻易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