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理账目学校与庄园改革之外,埃里克还会利用空余时间,亲自巡视那些准备试验新技术的直属庄园。
这一次,他带去的除了书记员和护卫,还有大批巴伐利亚工匠,以及几名从地中海地区带回来的摩尔人工匠。
图纸上画着一座架设在巨大中央立柱上的木制磨坊。
四面覆盖帆布的长翼与主轴相连,再由主轴通过木制齿轮带动磨石。由于整个磨坊上部都可以围绕中央立柱旋转,风向改变以后,磨坊主只需推动后方伸出的长尾杆,便能让风帆重新迎向来风。
早在突尼斯时,埃里克就曾带领这些摩尔人工匠试制过柱式风车。
因此,他们已经熟悉风车的大致结构,也知道主轴、齿轮与中央立柱最容易在哪些地方出现问题。
其中最出色的工匠名叫朱拜尔。他原本便擅长制造水轮、提水装置和各种木制齿轮。
在埃里克提出“能否利用一组较小的尾风轮,让风车自行寻找风向”的设想后,朱拜尔又花费了数月时间,钻研出了一套能够使磨坊自动迎风的装置。
他在风车后方安装了一组与主风帆近乎垂直的小型尾风轮。风向发生变化时,尾风轮便会率先转动,再通过一连串齿轮缓慢推动磨坊上部,直至主风帆重新迎向来风。
不过,这套装置的结构过于复杂。
木制齿轮稍有偏移便会相互卡死,负责转向的齿圈也很容易在强风中损坏。
除了朱拜尔本人,其他工匠暂时还无法独立完成制造与维修。
因此,埃里克这次前往巴伐利亚就任时,并没有将朱拜尔带在身边。
他把这名最优秀的摩尔工匠留在了法兰克曼恩伯爵领,交给自己的儿子贝特朗。
朱拜尔将负责维护当地已经建成的风车、水力机械和提水装置,同时继续改进那座尚不成熟的自动迎风磨坊,并为贝特朗培养能够独立掌握这些技术的工匠。
此次跟随埃里克来到巴伐利亚的,只是几名曾经协助朱拜尔建造普通柱式风车的工匠。
他们尚未掌握那套复杂的尾风轮装置,但已经足以指导巴伐利亚木匠建造最基本的人工转向风车。
对眼下的埃里克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他首先需要的,并不是一座能够自行寻找风向的精巧机器,而是一种结构足够简单、能够被巴伐利亚工匠迅速学会,并可以在公爵直属庄园中逐步推广的实用磨坊。
埃里克最先挑选的,是奥格斯堡以东一座远离河流的直属庄园。
这座庄园周围地势开阔,终年有风,却没有足以推动水轮的稳定河流。庄民每次磨粮,都必须带着谷物向南走上十余里,前往一座属于修道院的水磨。
往返一次,通常需要整整一天。
如果赶上秋收后的磨粮时节,等候在水磨外的车队甚至会排出数百步。庄民不仅要承担路上的损耗,还要将磨好粮食的一部分留给修道院,作为使用磨坊的费用。
听说公爵要在山坡上修建一座不需要水的磨坊,庄园里的居民几乎全都赶来围观。
他们看着工匠将木料、绳索和铁制零件运上高地,却始终无法理解磨石究竟要依靠什么转动。
“听说要用风。”一名年轻农民说道。
旁边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空,“风又没有手。”
“船上的帆不就是被风推动的吗?”
“那是因为船浮在水上。”
“所以呢?”
“磨坊又不浮在水上。”
两人争论了许久,最后谁也没能说服对方。
另一边,巴伐利亚工匠也在围着图纸争吵。
“中央立柱太细了。”
“再粗就无法转动。”
“磨坊的上半部分全部压在一根木柱上,它迟早会倒。”
“突尼斯的那几座没有倒。”
“那是突尼斯。这里是巴伐利亚。”
一名摩尔人工匠忍不住问道:“巴伐利亚的木头与突尼斯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我们的木头更重。”
“更重不是应该更结实吗?”
巴伐利亚木匠一时语塞。
埃里克站在图纸旁边听了片刻,抬手打断了众人的争论:“先把模型拿出来。”
两名学徒立即抬来一座只有半人高的木制模型。
虽然结构十分粗糙,但中央立柱、磨坊主体、四面风帆和后方的长尾杆一应俱全。
埃里克伸手推动尾杆,整个磨坊上部便围绕中央立柱缓缓转动。
围观的工匠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它转向的办法。”埃里克说道,“风从西边吹来,就让风帆朝向西边。风向改变,再推动尾杆转动磨坊。”
一名年长木匠走上前,伸手晃了晃模型。
“真正的磨坊至少有它几十倍重。”
“所以才需要更多人推动。”
“如果风向一直变化呢?”
“那就一直调整。”
“如此一来,磨坊主每天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推着房子转圈。”
几名工匠笑了起来。
埃里克没有生气,说道:“等你们能够把普通的柱式风车造好,我再让人教你们制造不用人推的。”
年长木匠看向几名摩尔人工匠。
“他们会?”
“其中有人见过。”
“只是见过?”
摩尔人工匠立即说道:“我们还帮忙修过。”
“修好了吗?”
那名摩尔人沉默了一下,“有时候修好了。”
笑声顿时更大。
埃里克拍了拍模型,“先造出一座能够转动的。等它真的磨出面粉以后,你们再讨论谁的本事更大。”
第一步是寻找一根足以充当中央立柱的橡木。
工匠在附近森林中寻找了整整三天,最终选中一棵需要三名成年男子才能合抱的老橡树。砍伐、去枝和修整又花费了十余日,最后动用了二十多头牛,才将那根巨大的木柱拖上山坡。
为了竖起立柱,工匠搭建了高大的木架,又在四周设置滑轮和绳索。
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
立柱刚刚离开地面,一根绳索便突然崩断。巨大的橡木向一侧猛然倾斜,将旁边一辆来不及移走的木车砸得粉碎。
“退后!”
工匠和庄民纷纷逃散。
尘土散去以后,埃里克走到倒下的木柱旁,先检查了一遍周围的人。
“有人受伤吗?”
“没有。”
“绳索为什么会断?”
一名工匠捡起断裂的绳头。
“太细了。”
“换更粗的。”
“滑轮可能也承受不住。”
“再增加一组。”
“还需要更多牲畜。”
埃里克看向庄园管事。
“庄园里有多少头牛?”
“二十四头,但其中十六头还要耕地。”
“只借用一天。”
管事小心地提醒道:
“如果第二次还是失败呢?”
“那就借用两天。”
第二次尝试终于成功。
巨大的中央立柱被缓缓拉起,安装在提前挖好的基坑与十字形木架上。工匠又用粗壮的斜撑从四个方向加固,使立柱能够承受磨坊主体的重量。
随后,他们开始在地面搭建磨坊上部。
这是一座近乎完整的木屋,里面不仅要容纳磨石、齿轮和谷物,还必须给磨坊工留下操作空间。整个结构建成后,再通过绞盘、滑轮和木架一点点吊装到中央立柱之上。
仅仅为了让磨坊主体能够围绕立柱转动,工匠便反复拆卸了三次。
第一次,轴承连接得过紧,十几个人共同推动尾杆,磨坊仍然纹丝不动。
第二次,工匠将轴承放松,磨坊虽然能够转动,主体却在风中不断摇晃。
第三次,巴伐利亚木匠按照摩尔人工匠的建议,在接触位置加入经过油脂浸泡的硬木垫片,才终于在稳定与转动之间找到勉强合适的位置。
当六名工匠推动长尾杆,使整座磨坊缓缓转向时,山坡上的庄民第一次发出了惊呼。
那个庞大的木制建筑,竟然真的围绕中央立柱转动了起来。
年长木匠绕着风车走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立柱。
“它还是可能会倒。”
摩尔人工匠站在一旁说道:“至少现在倒下以前,会先转动。”
接下来安装的是主轴、齿轮与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