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营长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卫生员正在给他包扎,他疼得直冒冷汗,但一声不吭。
孔捷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老张,”他说,“你下去吧。这里我来。”
三营长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团长,您怎么来了?”
孔捷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伤得不轻,下去养着。这里交给我。”
三营长摇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团长,我没事。我能打。”
孔捷按住他:“这是命令。”
三营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孔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呢。”
三营长的眼眶红了,用力点点头。
孔捷站起身,走到阵地前沿。战士们看见他,都愣住了。团长亲自来了?团长亲自到最前线来了?
孔捷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疲惫的眼睛,那些浑身是伤还在坚持的战士,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鬼子又要上来了。咱们的弹药快没了,援兵还没到。但咱们不能退。咱们身后,就是太原。太原城里,林支队长正在打总攻。咱们拖住这些鬼子,他们就能打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咱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但咱们死之前,要多拉几个垫背的。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战士们站起来,端着枪,望着他。那些疲惫的眼睛里,闪着光。
山下,鬼子的队伍开始冲锋了。
“杀!”孔捷吼道。
“杀!”战士们跟着吼。
………………
白刃战,是最残酷的战斗。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只有临死前的惨叫。
刺刀、枪托、工兵锹、拳头、牙齿,全都成了武器。鲜血溅在岩石上,溅在草丛里,溅在人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孔捷端着刺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刺法很老练,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但他的左臂受伤了,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一个鬼子看出他的破绽,从侧面冲过来,一刀刺向他的腰。
他侧身躲过,顺势一枪托砸在鬼子脑袋上。鬼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他把尸体推开,又扑向下一个。
“团长!小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鬼子正端着刺刀向他背后刺来。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雪亮的刺刀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刺刀刺进那个身影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那个身影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孔捷看清了那张脸——是那个十七岁的卫生员。
“不!”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扑过去,一枪托把那个鬼子砸倒在地。然后他抱起那个卫生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卫生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角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孔捷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团长……我……我没给咱们……丢人……”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孔捷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抱着那个卫生员,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十七岁的孩子,这个还没长大就死了的孩子。
他轻轻地放下那个卫生员,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一双只想杀、只想报仇的眼睛。
他扑向鬼子,疯狂地砍,疯狂地刺,疯狂地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杀了一个,还有一个;杀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被刀磨破了,他的嗓子喊哑了,但他还在杀,杀,杀。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把他拖出战圈。
“团长!够了!够了!”那是三营长,拖着伤腿,满脸是血,眼睛通红,“鬼子退下去了!咱们守住了!”
孔捷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阵地,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卫生员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好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下辈子,还当我的兵。”
………………
山本一郎站在指挥所外面,望着青龙山的方向,脸色铁青。
第八次冲锋,又失败了。他的兵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了。
而那些八路,明明已经弹尽粮绝,明明已经伤亡过半,却还死死地守在那里,一步也不退。
“联队长阁下,”参谋的声音发颤,“太原那边又来电报了。杉山司令官说,如果再没有援兵,太原就守不住了。”
山本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山头,望着那些还在顽抗的八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些八路,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能这么顽强?他们为什么不怕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输了。输给了这座山,输给了这些人。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停止进攻。全军……撤退。”
参谋愣住了:“阁下,太原那边……”
“太原?”山本苦笑了一下,“太原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所。身后,那座山头还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
青龙山上,孔捷靠在战壕里,望着山下渐渐远去的鬼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团长,”三营长爬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睛里闪着光,“鬼子退了!”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血正在往外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望着天空,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老林,”他喃喃道,“我做到了……”
远处,太原的方向,枪声还在继续。但孔捷知道,胜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