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板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不要跟着林野的节奏走。你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你是猎人,不是猎物。明白吗?”
板垣挺直了身体:“明白!司令官阁下放心,我板垣打仗,从不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岗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板垣。文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晋西北作战计划”。
“这是初步方案,你拿回去研究。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详细作战部署。”
板垣接过文件,啪地立正敬礼:“嗨依!”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靴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咚咚作响,像战鼓在敲。
岗村站在窗前,望着板垣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林野,这次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
三天后,板垣的作战方案摆在了岗村的案头。
方案很详细,很周密,很符合板垣的风格——简单、粗暴、直接。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不给八路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北路从察哈尔出发,直插晋西北腹地;东路从河北出发,切断八路军退路;南路从河南出发,堵死林野南逃的可能。三路合围,铁壁合围,一举歼灭。
岗村看完,满意地点点头。他提起笔,在方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细川。
“发下去。各部队按计划执行。”
他顿了顿,又说:“给板垣发报。告诉他,我不在乎伤亡。只要能消灭林野,死多少人,都值。”
细川的手微微一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文件,转身出去了。
岗村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平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西山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模糊的屏障。他的目光穿过那道屏障,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晋西北,是太原,是林野所在的地方。
“林野,”他低声道,“这次,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窗外,风更大了。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警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西北山区,林野正站在一座山头上,望着远方。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山脚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赵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微微皱着。
“老林,北平那边有消息了。”
林野接过情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看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三万人。”他把情报折好,塞进口袋里,“五十辆坦克,一百门重炮。岗村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赵刚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老林,咱们现在能打的,不到两千人。弹药也快见底了。三万鬼子压过来……”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赵刚。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老赵,”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
赵刚想了想,说:“硬拼肯定不行。咱们这点人,不够鬼子塞牙缝的。但也不能跑。根据地在这儿,老百姓在这儿,跑了,就全完了。”
林野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对。不能硬拼,也不能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赵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野转过身,望着远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山峦,缓缓地说:“放弃太原。”
赵刚愣住了:“什么?”
“放弃太原。”林野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鬼子要来,就让他们来。太原给他们。我们进山。”
赵刚急了:“老林!太原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牺牲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现在说放弃就放弃?”
林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刚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林野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太原重要,还是人重要?”
赵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野继续说:“太原是一座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太原什么时候都能打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咱们现在能打的,不到两千人。三万鬼子压过来,硬拼就是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赵刚沉默了很久。他望着林野那双平静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人在,什么都在。”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望着远方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太原城。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刚心里,“各部队做好准备。
三天之内,全部撤出太原,向山区转移。带不走的粮食,烧掉。带不走的物资,炸掉。水井全部填掉。一座空城,留给鬼子。”
赵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体:“是!”
他转身要走,林野又叫住他。
“等等。”
赵刚回过头。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老百姓,跟着队伍走。鬼子来了,不会放过他们。我们走到哪儿,就把他们带到哪儿。”
赵刚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林野一个人站在山头上,望着远方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天空。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吹动他的衣角。
他想起八年前,刚到晋西北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有几十个人,几条破枪,连子弹都凑不齐。现在,他有几千人,有枪有炮,有了一座太原城。但他要把它放弃了。
不是输了,是换。用一座空城,换三万鬼子的命。
他转过身,走下山头。身后,夜色越来越浓,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里回荡,凄厉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