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这座昔日的亲王府,如今成了日军在华北的最高指挥中心。
朱红色的大门依旧巍峨,门楣上的兽头依旧狰狞,但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被岁月和战火磨去了棱角,看起来有些颓败。
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枝叶稀疏,像是生了病,怎么施肥浇水都缓不过来。
穿堂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岗村宁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他的手指按在电报纸上,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参谋们都不敢出声,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急报是太原方向传来的,内容很短,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在他心口上——“太原失守。杉山浩司被俘。第一军残部退守阳泉。”
岗村宁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发动机。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太原失守。太原,山西的省会,华北方面军的重要支撑点,就这么丢了。丢给了一个土八路,丢给了一个叫林野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掌拍在桌上。
“八嘎!”
那一声怒吼,像炸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参谋们浑身一颤,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岗村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声音嘶哑而暴烈:“杉山浩司这个废物!两万多人守太原,守了不到三天就丢了!他还有脸被俘?他应该切腹!应该切腹!”
没有人敢接话。房间里只剩下岗村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沙沙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参谋长细川大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太原失守,事出突然。
杉山君……杉山将军确实有责任,但八路军的攻势实在太猛。据前方回报,林野动用了至少两万人的主力,还有大量的火炮和炸药。东门城墙是被炸塌的,不是攻破的……”
“住口!”岗村厉声打断他,“两万人?火炮?炸药?那些土八路哪来的这些东西?还不是从我们手里抢的!
岩松送了一批,小野寺送了一批,筱冢又送了一批!现在杉山也送了!我们的敌人,是用我们的武器武装起来的!”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细川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等着他发泄。
岗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
地图上,太原的位置被红笔圈着,旁边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而那个感叹号周围,是一大片代表着八路军控制区的红色,像火焰一样,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低沉得有些吓人,“晋西北的林野,必须解决。不解决他,整个华北都会完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调兵。从山东调,从河南调,从察哈尔调。把能调的都调过来。
我要组织一次前所未有的、决定性的、彻底的扫荡。把林野和他的晋西北,从地图上抹掉。”
细川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阁下,太平洋战场那边,大本营正在抽调兵力。我们华北方面军,还能调动的部队……”
“我说了,从山东调,从河南调,从察哈尔调。”岗村的声音不容置疑,“就算把其他地方的兵力抽空,也要先把林野打掉。晋西北是华北的心腹之患,不除掉林野,我们在华北就永无宁日。”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给我接关东军司令部。我要找司令官阁下。”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和转接的声音。岗村握着话筒,等了足足一分钟,终于接通了。
“山田君,”岗村的声音变得客气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是岗村。太原丢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对,就是那个林野。我需要兵,至少一个师团。
我知道你们也紧张,但这个林野不除掉,将来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噩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岗村握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头传来了回复。岗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好。谢谢山田君。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细川:“关东军同意抽调一个师团给我们。加上我们从山东、河南、察哈尔抽调的部队,总兵力可以达到三万人。”
细川倒吸一口凉气:“三万?”
岗村点点头,目光凶狠:“对,三万。五十辆坦克,一百门重炮,还有航空兵的支援。我要用这三万人,把林野碾成粉末。”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板垣正四郎。
“这个人的部队,现在在哪里?”他指着那个名字问。
细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板垣师团目前在察哈尔休整。上个月刚从关东军序列划归华北方面军。”
岗村点点头:“让他来北平。我要亲自见他。”
………………
三天后,板垣正四郎站在了岗村宁次的面前。
他身材矮壮,像一座敦实的石墩子,脖子短粗,肩膀宽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力。
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眼睛细小而凶狠,像野猪一样闪着冷光。他穿着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腰间挎着军刀,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岗村打量着他,心里暗暗点头。板垣正四郎,关东军中有名的“疯狗”,以凶残和悍勇著称。
诺门罕战役中,他带着一个联队硬扛苏军坦克,打得只剩三百人,自己身负七处伤,愣是不退。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板垣君,”岗村开门见山,“太原丢了,你知道吗?”
板垣的脸抽搐了一下:“知道。杉山那个废物。”
岗村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说:“我要你带兵,把太原夺回来。把林野消灭掉。”
板垣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两团燃烧的火:“司令官阁下,我等这个命令,等了很久了。”
岗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太原的位置:“林野这个人,和我们在华北遇到过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他很狡猾,很能打,还很会收买人心。岩松打不过他,小野寺打不过他,筱冢也打不过他。现在杉山也栽在他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板垣:“所以,这次我们要用绝对的优势兵力,一举把他压垮。三万人,五十辆坦克,一百门重炮,还有航空兵。够不够?”
板垣的嘴角咧开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够了。司令官阁下,我向您保证,一个月之内,踏平晋西北,活捉林野。”
岗村看着他,忽然问:“板垣君,你知道杉山为什么输吗?”
板垣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太软了。不敢拼命。”
岗村摇摇头:“不只是软。他是被林野牵着鼻子走。林野让他在东门打,他就在东门打;林野让他守青龙山,他就守青龙山。他每一步都在林野的算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