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浩司站在司令部门口,望着远处的街道。
枪声越来越近了。那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枪声。
东门方向火光冲天,西门方向硝烟弥漫,连北门都传来了隐约的爆炸声。三面被围,四面楚歌,他的太原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山田大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军装撕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上面沾着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阁下!”他的声音发颤,“东门……东门失守了!八路已经打到了柳巷,距离这里不到一里地!李云龙的部队正在向这边推进,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打到司令部!”
杉山浩司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望着那些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等待最后的落幕。
山田继续说:“西门也快守不住了。八路从两面夹击,咱们的人伤亡惨重,弹药也不多了。
青龙山那边,山本君的部队被死死拖住,根本撤不下来。阁下,我们……我们守不住了。”
杉山浩司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山田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山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杉山浩司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半个时辰之后,这里就是八路的了。”
他转过身,走回司令部。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文件和杂物,参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销毁文件,火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几个卫兵站在门口,脸上全是茫然,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
杉山浩司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硝烟弥漫,枪声阵阵。远处的街道上,隐约能看见八路的队伍在移动。
他们正在向这里推进,一栋楼一栋楼地打,一条街一条街地扫。他的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忽然想起刚到太原的那天。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这里,望着那面膏药旗,心里充满了信心。他觉得能赢,能打败林野,能立下大功,能带着荣誉回国。
现在,旗还在,人还在,但一切都变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
他打开门,看见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士兵正架着他们的长官往外跑,那个长官的腿没了,血还在往外涌,疼得直叫唤。
一个参谋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还有几个人,正在翻墙,想要逃跑。
山田大佐站在院子中央,望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想喊,想制止,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杉山浩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望着那片混乱,沉默了很久。
“山田君,”杉山浩司忽然开口,“让他们走吧。”
山田愣住了:“阁下?”
杉山浩司望着那些正在翻墙逃跑的士兵,目光平静:“走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就活一个。”
山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像一尊雕塑。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他身边跑过,慌慌张张的,差点撞到他身上。那士兵停下来,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山田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那士兵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十……十九。”
山田点点头:“走吧。跑远点,别回来了。”
那士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山田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杉山浩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关上门,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枪声却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冲啊”,有人在喊“杀”,那是中国话,是八路的声音。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桌上还有一瓶清酒,是昨天没喝完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着那清澈的液体。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一汪浑浊的水。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做饭,还是在等他的信?他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上次来信说,学校的伙食越来越差,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回信说,忍一忍,等打完仗就好了。
打完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还能不能打完?
他把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站起身。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太原被红色的箭头包围着。北面,东面,西面,三路大军正在逼近。南面是山,是八路的地盘,是死路。没有退路了,一步也没有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地图。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地名——平安县、清源县、李家坳、野狼峪、青龙山。
那些地方,他都去过,都打过仗,都输过。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自己能比梅津做得更好。现在他才知道,谁也赢不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山田大佐还站在院子里。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山田君,”杉山浩司说,“走吧。”
山田摇摇头:“阁下,我不走。”
杉山浩司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好,”他说,“那就一起。”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了。八路已经打到了这条街的街口,能听见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叫声。
杉山浩司整了整军装,把勋章别在胸前。他站直了身体,望着院门口,等待最后的时刻。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枪声在门外响起。门被撞开了。
无数穿着灰布军装的人涌进来,端着枪,喊着“不许动”。杉山浩司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年轻的脸,望着那些愤怒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一个高大的汉子走到他面前,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硝烟,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盯着杉山浩司,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就是杉山?”
杉山浩司点点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