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老子李云龙。你被捕了。”
杉山浩司看着他那张凶悍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林野。不,不是林野,是另一个林野。一个比林野更野、更狠、更不要命的林野。
他伸出手,把手枪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插进腰间。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吼道:“给林支队长发报!第一军司令部,拿下来了!”
身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杉山浩司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欢呼的人,望着那面被扯下来的膏药旗,望着那面升起来的红旗,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太原城,丢了。
而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
临时关押点设在第一军司令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原来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文件柜。现在那些杂物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昏暗的油灯。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缝隙,透进来几缕惨淡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之前留下的,还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杉山浩司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他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勋章也被摘走了,但坐姿依然端正,像一个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墙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片落叶,他盯着那块污渍,已经盯了很久。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那是战士们在清理残敌,在搜索漏网的鬼子,在打扫战场。
呼喊声、脚步声、搬运东西的声音,透过木板缝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
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个地道的农民。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平静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杉山浩司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他在战报上见过,在情报里见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林野的眼睛。
“林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两个警卫员站在门口,枪口朝下,目光警惕。林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一些。警卫员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杉山浩司打量着林野,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让他一败再败的对手。
普通,太普通了。如果走在街上,他绝不会多看这个人一眼。但就是这个人,打败了岩松,打败了小野寺,打败了梅津,打败了他杉山浩司。
“林桑,”他说,“我研究了你很多年。”
林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杉山浩司继续说:“从岩松时代就开始了。每一份关于你的战报,我都看过。
你的每一次战斗,我都研究过。我以为我了解你,以为我能找到你的弱点。”他苦笑了一下,“但我还是输了。”
林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不是输了,是战争输了。侵略者,注定赢不了。”
杉山浩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野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下达过无数命令,现在却空空如也,连一副手铐都没有。
八路没有给他戴手铐,也没有绑他,只是把他关在这里。他不知道这是信任,还是不屑。
“林桑,”他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林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杉山浩司说:“我的士兵……他们会被怎么处理?”
林野说:“优待俘虏。给饭吃,给水喝,给伤兵治伤。等战争结束,送他们回家。”
杉山浩司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轻的士兵,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那些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想起那些被他下令处决的逃兵,想起那些在青龙山、在东门、在西门倒下的士兵。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谢谢。”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中国人说谢谢,也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林野站起身,准备离开。
杉山浩司忽然问:“林桑,你恨我吗?”
林野转过身,看着他:“恨。”
杉山浩司愣了一下。
林野继续说:“但不是恨你一个人。是恨所有发动这场战争的人。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烧了我们多少房子,毁了我们多少家园。这笔账,我们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平静:“但你是军人,你只是执行命令。所以,我们不会虐待你。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杉山浩司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林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杉山将军,战争结束了。好好活着,看看新的世界。”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杉山浩司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他想起家乡的樱花,想起妻子做的饭团,想起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去看相扑比赛。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天后,杉山浩司被押送后方。临行前,他请求再看一眼太原城。押送的战士请示了上级,同意了。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他守卫了一年多的城市。城墙坍塌了,街道变成了废墟,到处都是弹坑和焦痕。
但废墟上,已经有人在清理,在重建。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街边玩耍,女人们在洗衣服,男人们在搬运砖石。这座城市,正在活过来。
他忽然想起刚到太原的那天。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这里,望着那面膏药旗,心里充满了信心。
现在,旗不在了,人也不在了,但这座城市还在。它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而屈服,也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消亡。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着押送人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