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魏大勇就出发了。
他带着特战队剩下的十九个人,从山沟里摸出来,像一群夜行的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
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着炸药、雷管、导火索,还有几天的干粮。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只有采药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贴着悬崖,攀着藤蔓,像壁虎一样在陡峭的山壁上移动。
魏大勇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寒星。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风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他已经在这片山里走了八年,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板垣的三万人进了山,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喝多少水?要用多少弹药?他们的坦克要喝油,汽车要喝油,大炮要炮弹。
这些东西,都要从太原运过来。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就是他们的血管。
他要做的,就是一刀一刀地割开这些血管,让血流干,让肉坏死,让这头三万人组成的巨兽,活活饿死在这片山里。
“队长,”刀疤脸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前面的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
魏大勇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
地图上标着三条线,红色的是鬼子的补给线,蓝色的是他们的行动路线,黑色的是预设的爆破点。
“往右。”他收起地图,“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鬼子第一个兵站。昨天侦察兵回报,那里存了一个联队三天的粮食和弹药。”
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够他们心疼一阵子的。”
魏大勇没有笑。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在靴底上蹭了蹭,又插回去。“走。”
十九个人,像十九道影子,贴着山壁,无声地向前移动。
鬼子第一个兵站设在一座破庙里。
庙很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原本供的是山神,现在供的是弹药箱和粮食袋。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车灯熄了,引擎也凉了,像几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庙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显然不认为这里会有危险——这里是后方,离前线有几十里地,八路军怎么可能摸到这里来?
魏大勇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盯着那两个哨兵,已经盯了一刻钟了。他在数他们的步伐。哨兵从左走到右,需要二十步,从右走到左,也是二十步。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们会背对背,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看。那个时候,有大约三秒钟的盲区。
他等了三轮。确认无误。
“刀疤脸,左边那个。我右边。三秒。”
刀疤脸点点头,拔出匕首。
哨兵开始走了。一,二,三……十……十五……二十。走到中间,背对背。
魏大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灌木丛后面窜出去。他的脚步无声,他的呼吸无声,他的匕首无声。三秒钟,他冲到右边那个哨兵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从后颈刺入,轻轻一转。哨兵的身体软下去,被他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左边,刀疤脸也解决了。干净利落,一点声响都没有。
魏大勇打了个手势,队员们从黑暗中涌出来,无声地翻过院墙,落进庙里。
庙里,几十个鬼子正在睡觉。有的躺在供桌上,有的挤在厢房里,有的干脆在地上铺块油布就睡了。
他们太累了,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被八路军在山里拖来拖去,好不容易到了后方,以为能睡个安稳觉。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
魏大勇蹲在弹药箱旁边,把炸药一包包地塞进箱子之间的缝隙里。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干活。
刀疤脸带着几个人,在卡车底下安放炸药。其他人分散到各个角落,布置诡雷和导火索。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远处山风的呜咽。
十五分钟后,魏大勇最后一个从院子里翻出来。他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引爆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走。”他低声道。
队员们撤到安全距离外,趴在一道土坎后面。魏大勇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引爆器。
轰——!!!
爆炸声像惊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破庙的屋顶被掀飞了,砖石瓦片像炮弹一样四处飞溅!弹药箱殉爆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停在院子里的卡车被炸上了天,燃烧的轮胎在空中翻滚,像一个个火轮。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为了灰烬。
魏大勇趴在地上,感受着大地的震颤,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是第一刀。”他低声道。
天亮了。
板垣征四郎站在地图前,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他的面前,摆着三份报告。第一份,后方兵站遇袭,一个中队的守军全军覆没,储存的粮食和弹药全部被毁。
第二份,通往山里的三座桥梁一夜之间被炸毁了两座,剩下的一座也被人动了手脚,大部队无法通过。
第三份,一支往前线运送物资的运输队在半路遭到伏击,二十辆卡车被炸毁,押送的小队无一生还。
三刀。一夜之间,林野在他身上捅了三刀。
佐藤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的手里还攥着另一份报告——那是前线部队的粮食消耗统计。
按照目前的存量,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后,两万多人就要饿肚子。十天之后,连粥都喝不上。
“阁下,”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后面的物资运不上来,前线的部队很快就会断粮。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板垣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撤回去?你让我带着两万多人,灰溜溜地撤回去?你让我告诉冈村司令官,我打不过一个土八路?你让我告诉大本营,我的军令状是一张废纸?”
佐藤低下头,不敢说话。
板垣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刀,抽出半截,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看着那刀刃,看着自己映在上面的脸——扭曲的、狰狞的、像恶鬼一样的脸。
“不撤。”他把刀插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继续前进。加快速度。在林野把我们的补给线彻底切断之前,找到他的主力,消灭他。
他的兵比我们少,他的枪比我们差,他的弹药比我们少。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放冷枪。他迟早要跟我们正面打。”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军官们,声音忽然拔高:“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后勤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抢修桥梁,打通补给线!侦察部队,给我搜遍每一座山头,每一道山沟,一定要找到林野的主力!”
军官们立正,齐声应道:“嗨依!”
佐藤站在角落里,看着板垣那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知道,板垣已经疯了。
被林野逼疯了。一个疯了的指挥官,带着一群疲惫的士兵,去追击一个藏在暗处、熟悉每一寸土地的对手。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但他不敢说。他只能跟着,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山里,魏大勇带着特战队,正在向第三个目标移动。
一夜之间,他们奔袭了六十里山路,炸了一个兵站,烧了一座仓库,毁了两座桥梁。
他们的炸药用了一半,干粮也吃了一半,但他们不能停。鬼子正在疯狂地抢修补给线,每停一分钟,就会给他们多一分钟喘息的机会。
“队长,”刀疤脸从后面追上来,声音沙哑,“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一夜没睡,又走了几十里山路。能不能歇一会儿?”
魏大勇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一个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们太累了,累得几乎站不稳。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歇一刻钟。”魏大勇说,“吃点干粮,喝点水。一刻钟后出发。”
队员们像一堆散了架的机器,瘫倒在路边的石头上。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抓紧每一秒休息;有人检查着武器弹药,把匕首在靴底上蹭了又蹭。
刀疤脸坐在魏大勇旁边,递给他一块干粮。魏大勇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咽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嗓子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队长,”刀疤脸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