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征四郎站在野狼峪的废墟中间,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卡车残骸,脸上的肌肉抽搐得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
他的军靴踩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顶钢盔,被烧得变了形,里面还有一截没烧完的布条,在风里微微颤动。
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的先头部队在这片山区里遭到了三次伏击。第一次在野狼峪,第二次在鹰嘴涧,第三次在乱石坡。
每一次都是打完就跑,每一次都给他留下一堆尸体和烧毁的车辆。三千人的先头部队,现在已经损失了将近八百人,而林野的主力在哪里,他连影子都没摸到。
“阁下。”佐藤幸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研究地图、分析情报、调配兵力。但他越研究,越觉得心里发凉。
“前锋报告,”佐藤的声音沙哑,“前方发现一条峡谷,当地人叫青龙峡,是通往西山腹地的必经之路。峡谷长约三里,两侧都是陡坡,最窄处只能并排通过两辆车。”
板垣接过报告,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着。
这种地形,他见过。在诺门罕,在察哈尔,在每一个八路军活动的地方。这种地形意味着一个字——死。
“侦察兵进去了吗?”他问。
佐藤点点头:“进去了。一个分队,十二个人。进去之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也没出来。”
板垣的手指捏紧了那张报告,指节捏得发白。纸在他的手里簌簌作响,像是一片随时会被揉碎的枯叶。
“派一个中队进去。”他的声音冷得像铁,“我就不信,林野能把整条峡谷都变成陷阱。”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板垣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谷,望着两侧越来越陡的山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有一条蛇,正慢慢地缠上他的脖子。
青龙峡里,孔捷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的背上,火辣辣的。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黏。
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等着鬼子进来。
独立团在这里已经埋伏了两天了。两天里,他们挖了三百多颗地雷,埋遍了整条峡谷。
绊发雷、压发雷、跳雷、连环雷,各种各样的雷,密密麻麻地埋在路面上、草丛里、石头缝中。孔捷亲自检查了每一颗雷的位置,确保它们能在最要命的时候要命。
“团长,”身边的参谋压低声音,“鬼子会来吗?”
孔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峡谷,望着远方。
他想起林野在指挥部里说的话——“板垣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打仗只有一个字:冲。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冲。
因为他相信,他的兵比咱们的多,他的枪比咱们的好,他的炮比咱们的猛。他以为这些东西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错了。有些问题,不是枪炮能解决的。
“会来的。”孔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板垣那个老鬼子,不会绕路。他不会。他的骄傲,他的军令状,他的三万人,都不允许他绕路。他一定会来。”
参谋不再问了。他把枪往前提了提,继续趴着,等着。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的时候,峡谷入口处出现了鬼子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十几个鬼子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摸。他们的眼睛四处乱转,像受惊的兔子。
枪口随着目光移动,随时准备开火。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四周,听听动静,然后继续往前挪。他们是侦察兵,是探路的,是用来送死的。
孔捷没有动。他知道,这些尖兵不是目标。他们的任务是踩雷,是送死,是告诉后面的主力哪里有危险。他的雷,不是给这些小鱼小虾准备的。
尖兵们走过去了。没有踩到雷。他们的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孔捷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的雷埋在更深的地方,埋在那些看似安全的地方,埋在那些鬼子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了才会踩到的地方。
尖兵们走出了峡谷,消失在另一头。他们发回信号——安全。
峡谷入口处,大队的日军开始涌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大队的步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他们扛着枪,背着背包,迈着整齐的步伐,踩在尖兵走过的路线上,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队伍很长,前头已经进了峡谷,后头还在入口处排队。坦克和卡车跟在后面,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孔捷盯着那些鬼子,心里默默数着。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团长!”参谋急了,“鬼子已经进来了!打吧!”
孔捷没有动。他的手按在身边的引爆线上,指尖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拉。还不到时候。
他要等更多的人进来,等更重要的目标进来。他要让这一仗,打得板垣一辈子都忘不了。
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
鬼子的步兵已经过了大半,坦克开始进入峡谷了。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路面,扬起漫天的尘土。
第二辆,第三辆……一共五辆坦克,排成一列,像五头钢铁巨兽,慢慢地往里爬。
孔捷的手握紧了引爆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打头的坦克,盯着它那宽大的履带,盯着它那沉重的车身,盯着它那黑洞洞的炮口。
坦克开到了预定的位置。那是一个看似平坦的路面,路面下埋着三颗连环雷。每一颗都足以炸断坦克的履带。三颗一起炸,能把整辆坦克掀翻。
孔捷深吸一口气——
拉!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火光冲天!那辆打头的坦克猛地一震,履带被炸得粉碎,整个车身歪倒在路边,炮塔歪斜着,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后面的坦克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去,也瘫在了路上。
紧接着,整条峡谷都炸开了!
埋在路面下的地雷,一颗接一颗地爆炸!那些看似安全的石头缝、草丛里、路基下,到处都在爆炸!冲天的火光,漫天的烟尘,飞溅的碎石,横飞的弹片,将整条峡谷变成了一座地狱!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不知道脚下的土地怎么会突然炸开,不知道那些看似坚实的地面怎么会变成吃人的陷阱。前面的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还在往前挤,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靶子。
“打!”孔捷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打得那些挤成一团的鬼子抱头鼠窜!
有人往左跑,被炸飞;有人往右跑,被扫倒;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被后来的自己人踩死。
峡谷里乱成一锅粥。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爆炸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坦克在燃烧,卡车在爆炸,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