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清晨,是从浓雾开始的。
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条白色的河,漫过河床,漫过山坡,漫过那些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
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吸一口,凉到肺里。
李云龙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动不动。他的身上落了一层露水,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的那条路,那条从太原通往山里的必经之路。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整夜了。
昨天傍晚,他从林野的指挥部出来,带着新一团剩下的四百多人,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在天亮之前摸到了野狼峪。
这里是野狼峪,三年前他在这里打过一仗,打死了几百个鬼子,自己也差点死在这里。
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打枪,哪里能撤退,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团长,”小陈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鬼子会来吗?”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条路,像一头等待猎物的狼。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路上。
“会来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板垣那个老鬼子,急着想立功,急着想追上咱们。他一定会派先头部队来探路。野狼峪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他们躲不过去。”
小陈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把枪往前提了提,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继续趴着,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尖后面爬出来,把金色的光线洒在山坡上。
露水慢慢蒸发,空气变得干燥起来。鸟儿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快八点了。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履带碾过路面的轰隆声。李云龙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举起望远镜,朝山下望去。
一支车队,正沿着山路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辆装甲车,后面跟着七八辆卡车,再后面是两辆坦克,最后又是几辆卡车。
卡车上坐满了鬼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李云龙的嘴角咧开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传令兵猫着腰,沿着战壕跑下去,把命令传给各个连队。
“准备战斗。”
命令无声地传递着。战士们打开保险,拉上枪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机枪手把机枪架好,瞄准了山下的公路。迫击炮手把炮弹准备好,等着开火的命令。
车队越来越近。打头的装甲车已经进入了伏击圈。李云龙在心里默默数着: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打!”
一声令下,山谷里瞬间炸开了锅!
“轰!轰!轰!”
迫击炮弹首先开火,准确地落在车队中间。几辆卡车被炸中,燃起大火,车上的鬼子被炸得飞起来,惨叫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公路,打得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鬼子抱头鼠窜!
“打!狠狠地打!”李云龙端起枪,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在从卡车上往下跳的鬼子军官。
新一团的战士们憋了这么多天的火,全在这一刻爆发了。步枪、机枪、手榴弹,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子弹和弹片像冰雹一样砸向鬼子的车队。
鬼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有的跳下车往路边跑,被机枪扫倒;有的躲在车底下,被手榴弹炸飞;有的想组织反击,但连目标都找不到。
战斗进行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山下的枪声就稀疏下来了。
“停止射击!”李云龙吼道。
枪声停了。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的车辆在噼噼啪啪地响,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李云龙站起身,端着枪,带着战士们冲下山坡。
公路上,一片狼藉。七八辆卡车在燃烧,浓烟滚滚。装甲车被炸翻了,四脚朝天地躺在路边。两辆坦克一辆被炸断了履带,一辆被炸开了舱盖,里面的鬼子早就跑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打扫战场!快!”李云龙吼道,“鬼子的大部队可能就在后面,别磨蹭!”
战士们立刻散开,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救治伤兵,有人收集武器弹药,有人把还能开的卡车开到路边,有人把尸体拖到沟里。
“团长!团长!”小陈兴奋地跑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您快来看!”
李云龙跟着他跑到一辆被炸翻的卡车旁边。卡车的车厢被炸开了,里面装的全是弹药箱。有几个箱子破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家伙!”李云龙的眼睛也亮了,“全是子弹!三八式的!至少几十箱!”
他转身又跑到另一辆卡车旁边。这辆卡车的车厢也被炸开了,里面装的是迫击炮弹,一箱一箱的,码得整整齐齐。
“发财了!发财了!”李云龙笑得合不拢嘴,“快!叫人过来搬!全搬走!一粒子弹都不能留给鬼子!”
战士们蜂拥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搬弹药。有人扛着子弹箱,有人抱着炮弹箱,有人抬着机枪,有人拖着成捆的步枪,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地往山上运。
“团长!”一个战士跑过来,怀里抱着两挺崭新的歪把子机枪,“您看这个!全新的!还没开封呢!”
李云龙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爱不释手:“好东西!好东西!拿回去,给咱们的机枪手换上!”
“团长!”又一个战士跑过来,身后拖着一个小推车,车上架着一门山炮,“您看这个!九二式步兵炮!还能用!”
李云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围着那门炮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又趴下来看了看炮架,然后站起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九二式步兵炮!老子的九二式步兵炮!”他拍着炮管,像拍着老朋友的头,“三年前,老子在野狼峪打鬼子,缴获过一门。后来打太原,又缴获了几门。现在,老子又缴获一门!鬼子真是咱们的运输队长啊!”
战士们也笑了。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弯了腰,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