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来得比平原上早得多。
太阳刚刚落到西边的山尖后面,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了。先是那些深谷里填满了黑暗,然后慢慢地往上涌,涌上半山腰,涌上山头,最后连天边的最后一抹亮色也被吞没了。
山林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偶尔有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在山谷里回荡,凄厉而悠长,像是什么人在哭。
林野站在一处山崖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林。
他的身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能容下几十个人。
洞壁上挂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从洞口溢出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赵刚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名字——粮食还有多少,弹药还有多少,伤员还有多少,能打仗的还有多少。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老林,”他说,“各部队都到齐了。就等你开会了。”
林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转身走进山洞。
山洞里,人已经到齐了。
李云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等着林野开口。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那是东门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已经闲不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孔捷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也没喝。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是青龙山七天七夜血战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程瞎子躺在一张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军毯,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睡。
但每次林野说到关键的地方,他的眼皮就会动一下。
魏大勇蹲在洞口,手里擦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像几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时不时地扫一眼洞外,保持着猎手特有的警觉。
还有几个人——参谋长、几个参谋、各团的副团长、营长,都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林野站在洞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地图桌。
地图是手绘的,画得很粗糙,但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每一个村庄,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些地方,他走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开会。”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口袋。孔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程瞎子睁开眼睛,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被旁边的卫生员按住了。魏大勇收起匕首,站起身,走到地图桌旁边。
林野指着地图,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板垣的三万人,已经从太原出发了。今天下午,他们在西山口打了一场。孔团长的一个连,按照计划阻击了两个时辰,然后撤了。鬼子被拖住了大半天,天黑之前才穿过山谷。”
他抬起头,看着孔捷:“老孔,那个连撤回来了吗?”
孔捷点点头:“撤回来了。伤了十几个,没有牺牲的。连长带着他们从小路绕回来了,现在在后面的山沟里休整。”
林野点点头,又看向魏大勇:“老魏,你那边呢?”
魏大勇走到地图前,指着一条从太原通往山里的公路:“这条路,是鬼子唯一的补给线。
我派人摸了一下,鬼子在这条路上设了三个兵站,每个兵站有一个小队守着。运输队每天一趟,上午从太原出发,下午到前线。押送的兵力不多,每次只有一个小队。”
林野的眼睛亮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公路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条蛇的脊背。
“补给线。”他说,“这是鬼子的命门。三万人进山,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用多少弹药?
他们的坦克要喝油,汽车要喝油,大炮要炮弹。这些东西,都要从太原运过来。如果我们切断这条线,鬼子在山里就撑不了几天。”
李云龙的眼睛也亮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公路,像一头看见了猎物的狼:“支队长,打补给线这个活儿,交给我新一团。保证让鬼子的运输队有来无回。”
林野看着他,摇摇头:“你还有别的任务。”
李云龙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林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太原向西,划过一道道山梁,一条条山沟,最后停在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这里,”他说,“是鬼子进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能把鬼子的队伍拦腰截断。”
他看着李云龙:“老李,这个任务,交给你。带一个新一团,在鹰嘴崖设伏。等鬼子的主力过去一半,你就开打。把路堵死,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
李云龙的嘴角咧开了,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支队长,您这是要包鬼子的饺子啊。”
林野没有笑。他继续说:“孔团长,你的独立团,在青龙山设伏。鬼子如果从侧翼迂回,一定会走那条路。你在那里等着他们。不求歼灭,只求拖住。拖住三天,就够了。”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魏大勇,”林野看着魏大勇,“你的特战队,绕到鬼子后面去。炸桥、断路、打运输队。把他们的补给线彻底切断。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魏大勇咧嘴一笑:“支队长放心,特战队就是干这个的。”
林野最后看向程瞎子。程瞎子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小马按住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微弱但坚决:“支队长,我772团虽然伤了,但还能打。给我们留点任务。”
林野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还有硬仗等着你。”
程瞎子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野站起身,回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那些熟悉的脸,那些疲惫但坚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