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板垣的三万人,看起来很多,很吓人。但他们是瞎子,是聋子。他们不认得山里的路,不知道哪里有水,不知道哪里能藏人。
他们带着坦克,带着大炮,带着那么多辎重,在山里走,就像一头大象闯进了竹林,每一步都会踩出响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但咱们不一样。咱们在山里走了八年,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咱们都认得。
咱们知道哪里能打伏击,哪里能设陷阱,哪里能藏身。咱们一个人,能顶他们十个。”
李云龙站起来,眼里闪着光:“支队长,您就说怎么打吧!”
林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整片山区都圈了进去:“先打补给线。让鬼子饿肚子,让他们没有弹药。
然后打他们的尾巴,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最后,等他们饿得走不动了,等他们弹药打光了,等他们士气崩溃了,咱们再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每指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鹰嘴崖,打一次。青龙山,打一次。
野狼峪,再打一次。打完就跑,跑了再打。让鬼子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从哪里来。”
孔捷的眼睛亮了:“支队长,您这是要把鬼子拖死在山里。”
林野点点头:“对。拖死他们。他们的坦克开不进山,他们的重炮拉不上山,他们的飞机找不到目标。
但咱们的枪,能在任何地方打响。咱们的刺刀,能在任何地方捅进去。这片山,就是咱们的战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同志们,八年了。咱们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咱们打过多少次仗,流过多少血,牺牲过多少弟兄,我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从来没有输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山风穿过松林:“这一次,也不会输。鬼子来了三万人,咱们就吃掉这三万人。让他们知道,晋西北的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屋里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望着他。那些疲惫的眼睛里,闪着光。
“人在,”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阵地在。出发!”
会议散了。人们鱼贯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部队。
李云龙走到洞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野:“支队长,我有一个问题。”
林野看着他:“说。”
李云龙挠挠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太原?”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鬼子饿得走不动的时候。等他们弹药打光的时候。等他们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老李,你放心。太原,咱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李云龙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爽朗,很痛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那就好。老子还没在太原城里好好喝过酒呢。”
他转身大步走了,靴子踩在山石上,咚咚作响,像战鼓在擂。
孔捷走到洞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野。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信任,是敬佩,还有一种只有老兵才有的默契。
“保重。”他说。
“保重。”林野说。
孔捷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魏大勇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插回鞘里。
“支队长,”他说,“这把刀,跟了我八年。杀了一百三十七个鬼子。这次,我再给它添几个。”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魏大勇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洞里只剩下林野和赵刚。
赵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在整理会议记录。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林野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林里,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老赵,”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能赢吗?”
赵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能。”他说,“一定能。”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
赵刚想了想,说:“因为咱们从来没有输过。”
林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那片银白色的山峦。
“对,”他说,“咱们从来没有输过。”
远处,月光如水。山林在夜风中低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些山峦,那些沟壑,那些松林,那些溪流,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枪声,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战斗。
林野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老松树。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凉飕飕的,吹动他的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洞里。
桌上,那盏马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图上,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照在那个叫“鹰嘴崖”的地方,照在那些他画了又画、看了又看的红色箭头上面。
他坐下来,继续看地图。
外面,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