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正四郎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嵌在那张灰败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的军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脖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三天里,他听到了无数坏消息。补给线被切断,兵站被炸,运输队全军覆没,桥梁被毁,道路被堵。他的工兵拼了命地抢修,修好了又被炸,炸了再修,修了再炸。
他的运输队冒着冷枪冷炮往前线送物资,十辆卡车能到三辆就算运气好。
他的士兵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每天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弹药也越来越少,机枪手不敢随便开枪,炮兵不敢随便放炮,连步枪手都要数着子弹打。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他是板垣正四郎,关东军的悍将,帝国的武士。他不能输给一个土八路,不能输给一个叫林野的人。
“阁下。”佐藤幸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次刚闭上眼睛,就会被新的坏消息惊醒。
“战车大队已经准备好了。”佐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田中少佐请求指示。”
板垣的眼睛亮了一下。战车大队,这是他最后的王牌。五十辆坦克,是他从关东军那里好不容易借来的,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他一直舍不得用,怕在山里被八路军的地雷和陷阱消耗掉。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让他们上。”板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一条标注着红色箭头的山谷,“从这里走。穿过青龙峡,绕过鹰嘴崖,从侧翼包抄八路军的后方。林野不是喜欢打游击吗?我就从他的背后捅一刀。”
佐藤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条山谷他看过,又窄又深,两边都是陡坡,是最适合打伏击的地形。
坦克进去,就像大象进了瓷器店,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
“阁下,”他小心翼翼地说,“那条山谷地形复杂,是不是先派侦察兵探明情况,再……”
“不用。”板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林野的人都在前面阻击我们的步兵,后方空虚。坦克速度快,火力猛,冲过去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的游击队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他的老巢端了。”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板垣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红色的箭头,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林野,你不是会跑吗?你不是会藏吗?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
田中浩二坐在坦克里,浑身上下都在冒汗。
不是热的,是怕的。他是战车大队的指挥官,手下有五十辆坦克,五百个兵。在平原上,他的坦克是无敌的,铁甲护体,炮火凶猛,碾过去就是一条血路。
但这里是山里,不是平原。这里的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的山坡陡得像墙,头顶上还有随时可能落下来的石头。
他已经在山谷里走了半个时辰了。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坡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他的坦克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笨重、迟缓、无处可逃。
他的背上像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麻,怎么坐都不舒服。他的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总觉得那些黑黢黢的石头缝里藏着什么东西。
“加速。”他对驾驶员说,声音有些发颤,“快点出去。”
驾驶员踩下油门,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冲。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后面的坦克也跟上来,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长的铁龙,在山谷里缓慢地爬行。
突然,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被石头堵死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坦克过不去了,后面的车也过不去,整条铁龙被拦腰截断,动弹不得。
田中少佐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通话器,吼道:“全体注意!有埋伏!后退!后退!”
晚了。
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黑乎乎的东西。那些东西滚得很快,带着嘶嘶的声响,像一群受惊的野兔。田中少佐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炸药包。
成百上千的炸药包,从山坡上滚下来,像冰雹一样砸在坦克上、砸在卡车上、砸在士兵中间。
轰!轰!轰!
爆炸声像连珠炮一样炸开,火光冲天,烟尘弥漫。一辆坦克被炸断了履带,歪倒在路边,炮塔歪斜着,像被人拧断了脖子。
另一辆坦克被炸穿了装甲,里面的弹药殉爆了,整辆车变成了一团火球。
卡车被炸飞了,轮胎在空中翻滚,像一个个火轮。士兵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山谷。
“射击!射击!”田中少佐疯狂地吼叫着,但根本找不到目标。那些八路军藏在石头后面,藏在草丛里,藏在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他们扔完了炸药包,又扔燃烧瓶。
燃烧瓶砸在坦克上,碎成一片,里面的汽油流得到处都是,火苗窜起来,把整辆坦克都点着了。
坦克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像一座火炉。装甲被烤得发烫,摸一下就能烫掉一层皮。
烟雾灌进来,呛得人喘不过气。田中少佐的眼被熏得睁不开,嗓子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再不出去,就要被活活烤死在这里了。
“弃车!”他吼道,推开舱盖,往外爬。
刚探出头,一颗子弹就飞过来,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火辣辣的疼。他赶紧缩回去,又一颗子弹打在舱盖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趴在坦克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外面是火海,里面是烤箱,他不知道该往哪儿逃。他只能趴着,等着,祈祷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场大火,嘴角咧到了耳根。
“打!狠狠地打!”他吼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打雷一样。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三天了。他带着新一团在这里等了三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板垣那个老鬼子,终于把坦克派出来了。五十辆坦克,好大的手笔。
但在山里,这些铁王八就是一堆废铁。路窄,开不快;坡陡,爬不上;沟深,过不去。一个炸药包就能炸断履带,一个燃烧瓶就能点着发动机。
“团长!”小陈跑过来,满脸兴奋,“又炸了一辆!五辆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老子今天要开个坦克铺子!把鬼子的铁王八全收喽!”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最后一辆坦克被炸毁,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在硝烟中,当山谷里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鬼子,李云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山下走。
“走!去看看咱们的宝贝!”
山谷里,一片狼藉。坦克的残骸东倒西歪地躺着,有的在冒烟,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炸得只剩一堆废铁。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有的被烧焦了,有的被炸烂了,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扭曲得像麻花。
李云龙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石,走到一辆坦克旁边。这辆坦克还算完整,只是履带被炸断了,炮塔还能转,机枪还能响。
他围着坦克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又趴下来看了看底盘,然后站起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九七式中型坦克!老子的九七式中型坦克!”他拍着炮管,像拍着老朋友的头,“三年前,老子在野狼峪打鬼子,缴获过一辆九五式。后来打太原,又缴获了几辆。现在,老子又缴获了一辆九七式!鬼子真是咱们的运输队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