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指挥所里却还亮着灯。
板垣证四郎坐在行军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色和蓝色的箭头,红的代表八路军,蓝的代表他的部队。
那些蓝色的箭头原本又粗又长,像一把把锋利的刺刀,直直地插向地图中央的红色区域。
现在,它们被那些细碎的、无处不在的红色箭头切割成无数段,像一条被砍成几截的蛇,头还在往前伸,身子已经动不了了。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的军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脖子。
他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黑乎乎地糊在下巴上,像一片杂乱的草丛。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桌上还摆着几份报告。第一份,山本联队几乎全军覆没,联队长重伤,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五百。第二份,补给线依然没有打通,粮食只够再吃两天。
第三份,士兵的士气越来越低,已经有逃兵出现了,昨天夜里跑了十几个,抓回来三个,其余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板垣的手按在那份报告上,手指微微发抖。逃兵。他的兵开始逃跑了。这些从关东军带来的精锐,这些在满洲打过仗、杀过人、从不退缩的老兵,开始逃跑了。
他们不是怕死,是饿。饿得受不了了。饿得连枪都端不稳了。饿得看见树皮都想啃。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蜡烛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伤兵伤口化脓的味道。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阁下。”佐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板垣没有回头。他不想看见佐藤那张灰败的脸,不想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想看见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知道佐藤要说什么——撤吧,阁下。趁着还能走,撤回去。等补给上来了,再打。
但他不能撤。他立了军令状,一个月踏平晋西北,活捉林野。现在才过了半个月,他就撤了?他怎么向冈村交代?怎么向大本营交代?怎么向那些死去的士兵交代?
“阁下。”佐藤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板垣终于睁开眼睛,转过身。佐藤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佐藤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每次有了吃的,都先给士兵,自己只喝点稀的。
“吃点东西吧。”佐藤把那碗粥放在桌上,“您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板垣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佐藤。佐藤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种只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才有的忠诚。
板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硌得嗓子疼。他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佐藤君,”他忽然问,“你说,林野现在在干什么?”
佐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应该在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吧。他打了胜仗,缴获了很多物资,士气正旺。”
板垣摇摇头:“不对。他应该在吃饭。他应该在和他的兵一起吃饭,吃我们从后方运来的罐头,喝我们从日本运来的清酒。那些东西,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佐藤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是恐惧,是怜悯,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阁下,”佐藤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撤吧。”
板垣抬起头,看着他。
佐藤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了,弹药也快见底了。士兵们又饿又累,已经没有力气打仗了。林野的部队却越打越强,缴获了我们的武器弹药,士气高涨。再打下去,我们……”
“我们什么?”板垣打断他,“我们会全军覆没?我们会全部死在这里?”
佐藤低下头,没有说话。
板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让风吹着他的脸,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那颗快要死去的心。
“佐藤君,”他忽然说,“你知道诺门罕吗?”
佐藤愣了一下:“知道。阁下当时在……”
“我在那里打了一个月。”板垣打断他,声音沙哑,“一个月,我的联队从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三百人。我身负七处伤,差点死在战场上。但我没有退。一步也没有退。”
他转过身,看着佐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骄傲,是痛苦,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理解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退吗?”他问。
佐藤摇摇头。
板垣说:“因为退了,就输了。不是输给敌人,是输给自己。我板垣证四郎,这辈子可以输给任何人,但不能输给自己。”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远处,隐约能听见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板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瘦削,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天还没亮,板垣就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枪,冲出帐篷。外面,乱成一团。几个士兵扭打在一起,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拉架。军官们手忙脚乱地分开他们,却怎么也分不开。
“怎么回事?”板垣吼道。
一个军官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阁下,这几个士兵想逃跑,被巡逻队抓住了。他们不服,就……”
板垣走过去,看着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士兵。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眼睛里全是绝望。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鞋子也磨破了。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像几只饿坏了的小鸡。
板垣蹲下来,看着最前面那个士兵。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嘴唇干裂,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你叫什么名字?”板垣问。
那个士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小……小野。”
“小野君,”板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温和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你为什么跑?”
小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哭着说:“阁下,我饿。我饿得受不了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板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士兵。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回头。
“放了他们。”他说。
军官愣住了:“阁下?”
“放了他们。”板垣的声音冷得像铁,“让他们走。愿意走的,都走。我不拦着。”
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一挥手,让巡逻队放开了那几个士兵。那几个士兵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了。
板垣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佐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阁下,这样下去,士兵会越跑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