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没有回答。他知道佐藤说得对。但他又能怎么办?杀了他们?那些都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从关东军过来的老兵。他们不是怕死,是饿。饿得受不了了。他怎么能杀他们?
“佐藤君,”他忽然问,“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佐藤低下头:“只够吃一天了。”
一天。板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天之后,他的兵就要断粮了。一天之后,他拿什么打仗?
“把所有的粮食集中起来,”他说,“优先供应作战部队。后勤部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佐藤犹豫了一下:“阁下,后勤部队的士兵也是……”
“我说了,优先供应作战部队。”板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仗打不赢,所有人都得死。仗打赢了,后勤部队自然有饭吃。”
佐藤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板垣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正在准备出发的士兵,望着那些疲惫的脸、空洞的眼睛、沉重的脚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是恐惧。他怕了。他怕林野,怕这片山,怕这场永远也打不完的仗。
但他不能承认。他是司令官,是将军,是帝国的武士。他不能怕。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
上午,板垣收到了前线的一份报告。报告是侦察兵送来的,说在西北方向的山谷里,发现了八路军的一个临时营地。规模不大,大约只有几百人,像是主力部队的后勤分队。
板垣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几百人,后勤分队。如果是真的,打下来,就能缴获粮食和弹药。如果是假的……他没想如果是假的。他不敢想。
“佐藤君,”他抬起头,“派一个大队去,把这个营地打下来。”
佐藤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山谷他看过地图,地形很复杂,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这种地形,最适合打伏击。
“阁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这里地形险要,是不是先派侦察兵探明情况,再……”
“不用。”板垣打断他,“林野的主力都在前面,后方空虚。一个后勤分队,有什么好怕的?派一个大队去,速战速决。”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那个大队出发了。一千多人,带着几门迫击炮,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前进。板垣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想起了诺门罕。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派了一个大队去侦察,结果那个大队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大队被苏军包围了,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这里是山西,不是诺门罕。林野不是朱可夫。他的兵不是苏军。
下午,消息传来了。
那个大队在峡谷里遭到了伏击。八路军至少有两个营的兵力,占据了有利地形,从两侧的山坡上猛烈开火。那个大队被压在谷底,进退不得,死伤惨重。
板垣的手在发抖。他抓起电话,吼道:“增援!派一个联队去增援!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但增援部队还没到,第二个消息就传来了。那个大队已经崩溃了。指挥官阵亡,士兵们四散奔逃,被八路军追着打,死伤无数。
板垣放下电话,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佐藤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伤亡报告,不知道该不该念。
“念。”板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佐藤低下头,念道:“阵亡四百二十人,伤两百余人,失踪三百余人。损失迫击炮六门,轻重机枪十二挺,步枪四百余支。”
板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个大队。又损失了一个大队。他的三万人,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了。一半的兵力,没了。
“阁下,”佐藤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撤吧。趁着还有力气,撤回去。等补给上来了,再打。”
板垣睁开眼睛,看着他。佐藤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但他没有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板垣。
板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撤”,想说“继续追”,想说“我不信打不过林野”。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佐藤君,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佐藤愣住了。他跟了板垣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
板垣继续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进山?我是不是不应该追?我是不是应该听你的话,先休整,等补给上来了再打?”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板垣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诺门罕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不听劝,一意孤行,结果一个联队打得只剩三百人。我以为我学会了教训,以为我变聪明了。结果呢?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风吹着他的脸。
“佐藤君,”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来中国,会怎么样?如果我一直待在关东军,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接这个任务,会怎么样?”
佐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阁下,没有如果。我们都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板垣苦笑了一下:“服从命令。对。服从命令。我服从了命令,来到了中国,来到了山西,来到了这片该死的山里。然后呢?然后我把三万人带进了死路。”
他转过身,看着佐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痛苦,是悔恨,还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绝望。
“佐藤君,”他说,“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佐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板垣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绝望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能听见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板垣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远处,板垣的指挥所里,灯还亮着。
板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军刀,刀已经拔出半截,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诺门罕。那时候,他也曾想过拔刀。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自杀。他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了苏军,输给了朱可夫,输给了自己。他想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最后他没有。他觉得还有机会,还能翻盘,还能赢。
现在呢?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得不想再打下去了。他想回家,想回日本,想见他的妻子和儿子。他想吃一顿饱饭,想睡一个好觉,想做一回普通人。
但他不能。他是司令官,是将军,是帝国的武士。他不能逃,不能退,不能投降。他只能死。死在这片山里,死在这个叫中国的地方。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些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板垣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山峦,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但板垣知道,对他而言,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