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正四郎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坡。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展着四肢,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他们的军装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日军的土黄还是八路军的灰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焦糊的气息,呛得人直咳嗽。
板垣躺在最前面,面朝下,双手摊开,像是在拥抱大地。他的军刀插在身边的地上,刀刃上沾满了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硬块。
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脖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望着脚下的泥土,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是解脱,还是不甘,没有人知道。
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连长说:“死了。”
连长走过来,看了看板垣的军衔,又看了看那把镶着菊花纹章的军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蹲下来,从板垣的口袋里翻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华北方面军的大印,还有冈村宁次的签名。
“是板垣。”连长站起身,对身边的通信员说,“给林支队长发报。板垣正四郎,死了。”
消息传到林野指挥部的时候,林野正在看地图。
他站在那张用木板拼成的地图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红色箭头的区域。那些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日军残部牢牢地困在山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发光,像两颗寒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数字和名字。他的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老林,”赵刚说,“板垣死了。自杀了。剖腹。”
林野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残部呢?”
赵刚翻开本子:“还在抵抗。大约还有三千人,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但还在打,不肯投降。”
林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地图。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色箭头上,落在那片被包围的区域上,落在那座山头上。那座山,是日军最后的据点。
“老赵,”他忽然说,“该结束了。”
赵刚愣了一下:“你是说……”
林野转过身,看着赵刚,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总攻。今天。把所有能打的部队都调上来,一举歼灭残敌。结束这场仗。”
赵刚的眼睛亮了。他立正:“是!”
他转身要走,林野叫住他:“等等。”
赵刚回过头。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各部队,这是最后一仗。打完,回家。”
赵刚用力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命令通过电台、电话、传令兵,迅速传向各个方向。
李云龙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擦枪。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支缴获的冲锋枪。枪身已经锃亮了,他还在擦,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团长!”小陈跑过来,满脸兴奋,“林支队长命令!总攻!今天!消灭残敌!”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总攻?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把枪往肩上一背,大步走向营地。他的身后,新一团的战士们正在集合,有的在检查弹药,有的在擦拭刺刀,有的在往身上绑手榴弹。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兴奋。
“弟兄们!”李云龙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那些战士,声音洪亮,“板垣死了!鬼子完了!最后一仗,给老子狠狠地打!打完,咱们回太原!喝酒!”
战士们齐声吼道:“杀!”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打雷一样。
孔捷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看地图。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着箭头。
他的独立团已经连续打了三天,伤亡不小,但士气依然高昂。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
“团长!”一个参谋跑过来,“林支队长命令!总攻!今天!”
孔捷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收起地图,大步走向营地。他的身后,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列队,个个精神抖擞,像一群即将出笼的猛虎。
“同志们!”孔捷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最后一仗了。打完,咱们就赢了。”
战士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
“出发!”孔捷一挥手,大步向前走去。
魏大勇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磨刀。他坐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队长!”刀疤脸跑过来,“林支队长命令!总攻!今天!”
魏大勇抬起头,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
十九个人,像十九道影子,跟着他,消失在密林中。
程瞎子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换药。他躺在门板上,左肩上的绷带被解开,露出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卫生员小马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药。
“团长!”一个战士跑进来,“林支队长命令!总攻!今天!”
程瞎子猛地坐起来,伤口扯动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总攻?”他吼道,“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推开小马,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团长!您不能去!”小马追上来,拉住他。
程瞎子甩开他的手:“放屁!老子的兵还在打,老子能躺在这儿?”
他走出帐篷,外面,772团的战士们正在列队。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他们看着他们的团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左肩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团长!”一个老兵喊道,“您伤成这样,就别去了!交给我们!”
程瞎子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行。”他说,声音沙哑,“老子要亲眼看着鬼子完蛋。”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最后一仗了。打完,咱们就赢了。772团,有没有孬种?”
“没有!”战士们齐声吼道。
程瞎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出发!”他一挥手,大步向前走去。
战士们跟在他后面,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战场走去。
日军残部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三千多人挤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指挥官。他们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蜷缩在战壕里、石头后面、树丛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满是绝望。有的人没有枪,有的人没有鞋,有的人连衣服都只剩半截。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旁边,坐着一个老兵,正在默默地擦枪。老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
“前辈,”年轻的士兵抬起头,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还能活吗?”
老兵没有看他,继续擦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