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正四郎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士兵,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阳光从东边的山尖后面爬出来,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的军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脖子。他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黑乎乎地糊在下巴上,像一片杂乱的草丛。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去的士兵,看见那些年轻的脸,看见那些空洞的眼睛。
他们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却怎么赶也赶不走。
“阁下。”佐藤幸吉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清单,脸色比板垣还难看。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血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有一圈乌青,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部队集结完毕。”佐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能打仗的,还有六千三百人。弹药……不多了。粮食……只够吃一天了。”
板垣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数字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六千三百人。
他进山的时候是三万人,现在只剩六千三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踪的人,那些逃跑的人,都成了这片山里的孤魂野鬼。
“轻重机枪呢?”他问。
佐藤低下头:“还有四十多挺。子弹不多,每挺不到两百发。”
“火炮呢?”
“山炮还有八门,迫击炮还有十几门。炮弹也不多了,每门炮不到二十发。”
板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蜡烛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伤兵伤口化脓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够了。”他睁开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这些弹药,够打最后一仗了。”
佐藤愣了一下:“阁下,您是说……”
“进攻。”板垣一字一顿地说,“集中所有兵力,向八路军的核心阵地进攻。不成功,便成仁。”
佐藤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板垣的意思——这是最后一搏。成了,就能翻盘;败了,就全部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阁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我们的兵力已经不足,弹药也不多了。八路军的实力却越来越强,缴获了我们的武器弹药,士气正旺。这个时候进攻,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板垣打断他,目光冷得像铁,“是不是送死?”
佐藤低下头,不敢说话。
板垣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军官们,声音忽然拔高:“诸君!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往北是八路的主力,往东是悬崖,往西是死路。只有往前,还有一线生机!打过去,就能和援军会合!打不过去,就全部死在这里!”
他拔出军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们也没有。帝国也没有。这一仗,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亡!”
军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有人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那种已经经历了太多死亡、对生死已经无所谓了的麻木。
佐藤站在角落里,看着板垣那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他知道,板垣已经疯了。
被林野逼疯了。一个疯了的指挥官,带着一群绝望的士兵,去进攻一个强大得多的对手。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但他不敢说。他只能跟着,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士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沉默,有人哭泣,有人发呆,有人偷偷往口袋里塞东西——那是准备逃跑的。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止。
他们也怕。他们也想过跑。但他们不能。他们是军官,是帝国的武士,他们必须死在战场上。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帐篷后面,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旁边,坐着一个老兵,正在默默地擦枪。老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
“前辈,”年轻的士兵抬起头,声音发颤,“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老兵没有看他,继续擦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不知道。”
年轻的士兵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想死。他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还没孝敬父母,还没过过好日子。他不想死在这片陌生的山里,不想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想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别哭了。”老兵放下枪,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年轻的士兵抬起头,看着老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是绝望。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们都回不去了。
远处,一个军官在喊:“集合!集合!”士兵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拿起枪,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他们的整个人像一具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们走向战场,走向死亡,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出发前,板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那些士兵,做了最后的动员。
他的声音很高,很亮,在山谷里回荡:“诸君!帝国的勇士们!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战!打过去,就能活!打不过去,就死!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响应。那些眼睛,只是空洞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把他们带进死路的长官。
板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耳语:“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想回家。想父母,想妻儿,想家乡的樱花。我也想。我也想回家。”
士兵们愣住了。他们第一次听见长官说这种话。
板垣继续说:“可是,我们没有退路了。八路就在前面,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只有一条路——打过去。打过去,就能活。打不过去,就死。”
他顿了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诸君。”
山谷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带起一阵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过了很久,一个士兵忽然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长官,我们能赢吗?”
板垣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能”,想说“一定能”,想说“帝国必胜”。但这些话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跳下石头,大步向前走去。
士兵们跟在他后面,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山里走去。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峡谷。
峡谷很长,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峡谷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
板垣骑在马上,望着那条峡谷,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这种地形,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八路军的伏击地。每一次,他的兵都会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死。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
“加速前进。”他对身边的军官说,“快速通过峡谷。”
队伍加快了速度。士兵们小跑着,喘着粗气,脚步凌乱。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掉队。他们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
走到峡谷中段的时候,枪声响了。
“哒哒哒哒哒——”
机枪、步枪、手榴弹,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一片,后面的立刻卧倒,开始还击。但根本找不到目标,那些八路军藏在石头后面、草丛里、树丛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幽灵一样。
“不要停!冲过去!”板垣吼道,拔出军刀,向前一指。
士兵们爬起来,继续往前冲。他们冲过倒在地上的战友,冲过还在冒烟的弹坑,冲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子弹嗖嗖地从他们耳边飞过,打在他们身后的地上,溅起一蓬蓬尘土。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疯狂地朝山坡上射击。
板垣骑在马上,也在往前冲。子弹从他身边飞过,打在马的身上,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把他摔了下来。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的腿在流血,手臂也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跑。
跑出峡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下。
身后,那条峡谷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冒烟,有的还在抽搐。受伤的士兵在呻吟,在哭喊,在求救。没有人救他们,没有人能救他们。活着的人还在往前跑,顾不上他们。
板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狱,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又一个峡谷。又一个伏击。他的兵,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