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指挥所里却还亮着灯。
板垣正四郎坐在行军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的红色箭头已经所剩无几,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包围着太原的蓝色箭头,如今只剩下几根断断续续的线,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纸里,在那些已经模糊的标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佐藤进来换过两次灯油,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呼啸变成呜咽,久到他的身体从疲惫变成麻木。
桌上那碗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米粒硬邦邦地粘在碗壁上,像一层干裂的泥土。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碰过。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图上那个叫“平安县”的地方。那是林野的老巢,是他做梦都想攻下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离他越来越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的手指从平安县慢慢滑向太原,又从太原滑向他的出发地,最后停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阁下。”佐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板垣没有回头。他知道佐藤要说什么——伤亡报告,粮食报告,弹药报告。每一份报告都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已经不想听了,不想知道又死了多少人,不想知道还有多少粮食,不想知道还能撑多久。
“阁下。”佐藤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板垣终于抬起头,转过身。佐藤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脸色灰败,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血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有一圈乌青,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这是今天的损失统计。”佐藤把报告放在桌上,手在微微发抖,“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二百余人。还有……还有三十七个逃兵。抓回来十九个,其余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板垣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数字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百二十三,二百,三十七。
这些数字他已经听得太多了,多到麻木,多到记不清了。但他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日本青年。
“逃兵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佐藤低下头:“按照军法,应该……应该处决。”
板垣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山峦上,落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他想起了那些逃兵的脸——年轻的脸,恐惧的脸,绝望的脸。他们不是怕死,是饿。饿得受不了了。饿得连枪都端不稳了。饿得看见树皮都想啃。
“放了他们。”他说。
佐藤愣住了:“阁下?”
“放了他们。”板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让他们走。愿意走的,都走。我不拦着。”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板垣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碗凉透了的粥,望着那些硬邦邦的米粒,望着那层薄薄的膜。他的胃在抽搐,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想吃。他吃不下。他知道,他的兵在饿肚子,他的兵在啃树皮,他的兵在喝凉水。他怎么能吃得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风吹着他的脸,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那颗快要死去的心。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远处,隐约能听见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那些狼也在饿肚子,也在找吃的。
它们跟在队伍后面,吃那些死去士兵的尸体。板垣听见那些狼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是绝望。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北平,冈村宁次亲手把军令状交给他时的情景。冈村说:“板垣君,帝国需要你。拿下林野,拿下晋西北。”他挺直腰板,立正敬礼:“嗨依!一个月内,踏平晋西北,活捉林野!”
那时候,他信心满满,觉得三万人、五十辆坦克、一百门重炮,碾死一个土八路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这场仗十拿九稳,觉得这个功劳非他莫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林野是谁,还不知道这片山有多深,还不知道这场仗会把他拖进深渊。
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已经出不来了。
他关上门窗,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伤亡报告,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些名字,那些番号,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兵。
他忽然想起了诺门罕。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指挥所里,翻着伤亡报告,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时候,他的联队从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三百人,他自己身负七处伤,差点死在战场上。
那时候,他也想过放弃,想过投降,想过自杀。但最后他没有,他觉得还有机会,还能翻盘,还能赢。
现在呢?还有机会吗?
他放下报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士兵的脸——有老兵的,有新兵的,有军官的,有普通士兵的。
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绝望,是恐惧,是哀求。
他们想回家。他们想活着回去。但他不能带他们回去。他立了军令状,他不能撤。他只能带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帆布做的,有几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视线模糊。
“佐藤君。”他忽然开口。
佐藤从外面走进来,站在他面前:“阁下。”
板垣看着他,看了很久。佐藤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他跟了板垣十五年,从关东军到华北,从诺门罕到山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是板垣最信任的人,也是板垣最对不起的人。
“佐藤君,”板垣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佐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粮食只够吃一天了。弹药也快见底了。如果明天还没有补给,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板垣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