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板垣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一天之后,我们就断粮了。一天之后,我们就弹尽粮绝了。一天之后,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敢说。那个字太沉重了,沉重得他说不出口。
佐藤低下头,没有说话。
板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又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风吹着他的脸。
“佐藤君,”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来中国,会怎么样?如果我一直待在关东军,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接这个任务,会怎么样?”
佐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阁下,没有如果。我们都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板垣苦笑了一下:“服从命令。对。服从命令。我服从了命令,来到了中国,来到了山西,来到了这片该死的山里。然后呢?然后我把三万人带进了死路。”
他转过身,看着佐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痛苦,是悔恨,还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绝望。
“佐藤君,”他说,“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佐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板垣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绝望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板垣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军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色的菊花纹章,那是天皇赐给他的荣誉。他拔出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那张扭曲的脸。他盯着刀刃,看了很久。
“佐藤君,”他忽然说,“你说,林野现在在干什么?”
佐藤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说:“应该在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吧。他打了胜仗,缴获了很多物资,士气正旺。”
板垣摇摇头:“不对。他应该在睡觉。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好梦。而他的兵,也在睡觉。他们吃饱了,喝足了,睡得很香。”
他苦笑了一下,把刀插回鞘里。
“而我们,”他说,“我们在这里,饿着肚子,睁着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之后,又要打仗,又要死人,又要撤退。然后又是天黑,又是饿肚子,又是睡不着。日复一日,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他走回窗前,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
“佐藤君,”他忽然问,“你说,这场战争,我们真的能赢吗?”
佐藤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能”,想说“帝国必胜”,想说“天皇陛下万岁”。但这些话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阁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尽力了。”
板垣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隐约能听见八路军的歌声,飘过山峦,飘过峡谷,飘进他的耳朵里。那歌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樱花。这个时候,日本的樱花应该开了吧?满山遍野的,粉的白的,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母亲会在樱花树下做樱花饼,妹妹会在旁边跑来跑去,父亲坐在廊下,喝着清酒,眯着眼睛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蜡烛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伤兵伤口化脓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
“林野,”他低声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打败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笑。
天亮的时候,板垣收到了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是侦察兵送来的,说八路军的主力正在向他的指挥部移动,距离不到二十里。至少五千人,有炮,有机枪,有大量的弹药。而他的兵,只有不到八千,而且个个又饿又累,士气低落,根本打不动了。
板垣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佐藤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准备突围。”
佐藤愣住了:“阁下,往哪儿突围?”
板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方向:“往南。翻过那座山,就是平原。到了平原,我们就能和援军会合。”
佐藤看着那个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座山他知道,又高又陡,根本无路可走。带着八千个又饿又累的兵,翻越那座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阁下,”他小心翼翼地说,“那座山……”
“我知道。”板垣打断他,“没有路。但我们没有选择了。往北是八路的主力,往东是悬崖,往西是死路。只有往南,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佐藤君,”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进山,会怎么样?如果我留在太原,等着林野来打,会怎么样?”
佐藤没有说话。他知道板垣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板垣继续说:“也许,我会输得更快。也许,我会输得更惨。也许,我会和杉山浩司一样,被俘,被关进战俘营,等着审判。”
他苦笑了一下:“至少,我的兵不会饿肚子。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家。”
他转过身,看着佐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绝望,还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清醒。
“佐藤君,”他说,“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板垣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绝望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窗外,天越来越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尖后面爬出来,把金色的光线洒在山坡上。那些山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子。
但板垣知道,那些金子,他永远也拿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