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地图,有人偷偷地瞥那把军刀——那把象征着指挥权的军刀,那把板垣用来自尽的军刀。
佐藤站在桌前,背对着他们,望着帐篷外面的大雨。
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到齐,等那些窃窃私语停止,等帐篷里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终于,安静了。
他转过身。
“诸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板垣将军已经为天皇陛下尽忠了。现在,这里由我指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佐藤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老军官,有年轻军官,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有麻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期待。
他们期待他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期待他带着他们,活着走出这片山。
“我们的情况,诸君都清楚。”佐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粮食只够吃两天。弹药也快见底了。八路的主力就在周围,至少五千人,有炮,有机枪,有充足的弹药。而我们,只有两千八百人。”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诸君——我们还没有输。”
军官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佐藤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他的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那是他们的当前位置,被红色箭头团团包围。
“板垣将军犯了一个错误。”他说,声音冷得像铁,“他太想赢了。他想用三万人一口吃掉林野,结果被林野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的战术是进攻,进攻,再进攻。但在这里,在这片山里,进攻就是送死。”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军官。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他们的当前位置,划过那些红色的包围圈,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西北方向,一片标注着“悬崖”的区域。
“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林野。我们的目标,是活着回去。”
军官们愣住了。
“西北方向?”一个年轻军官忍不住开口,“阁下,那里是悬崖,根本没有路。”
佐藤看着他。那个军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锐气。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阁下,我叫高桥,第三中队中队长。”
佐藤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高桥是板垣的亲信,年轻气盛,作战勇猛,但缺乏经验。板垣活着的时候很欣赏他,说他“有帝国军人的血性”。
“高桥君,”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地图上,那里是悬崖,没有路。但地图不等于真实的地形。”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位置:“诺门罕战役的时候,我也遇到过类似的地形。地图上标注的是‘不可通行’,但实际上,那里有一条采药人留下的隐秘栈道。那条栈道没有标在地图上,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他抬起头:“这片山也一样。我已经派侦察兵探过,西北方向的悬崖上,确实有一条栈道。很窄,很险,但能走人。”
军官们面面相觑。
“我们的计划,不是全员冲锋。”佐藤继续说,“那种事,板垣将军已经做过了。结果你们看到了——三万人,只剩两千八。”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刀。
“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机会。所以,我把部队分成七个梯队。每个梯队约四百人。”
他指着地图,开始详细说明。
“第一梯队,由最精锐的老兵组成,携带最好的武器。他们的任务,是撕开八路的包围圈,打开突破口。”
“第二、第三梯队,混合编成,携带伤员。他们的任务,是跟随第一梯队,巩固突破口。”
“第四梯队,由我亲自指挥。我们的任务,是吸引八路的主力,为其他梯队创造机会。”
“第五、第六梯队,趁乱从侧翼迂回。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八路包围圈的缝隙,钻出去。”
“第七梯队……”他顿了顿,“断后。全部由自愿留下的老兵组成。”
帐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断后”意味着什么。那是敢死队。那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谁愿意加入第七梯队?”佐藤问。
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
说话的是一个老兵,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寒星。
“我叫村田,军曹。”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跟板垣将军十五年,从关东军到这儿。我这条命是将军救的,现在还给他。”
佐藤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谁?”
又一个人站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最后,站出来的人超过了需要的数量。
佐藤看着那些脸——苍老的、疲惫的、满是皱纹的脸。那些从关东军跟过来的老兵,那些在诺门罕打过仗、在满洲杀过人的老兵。他们不是不怕死,但他们更怕的,是让那些年轻的兵死在自己前面。
“够了。”佐藤说,声音有些沙哑,“第七梯队,由村田军曹指挥。”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军官。
“突围方向:西北。突围时间:今夜。趁着暴雨,八路的视线受阻,通讯也会受影响。”
他拿起板垣的军刀,拔出鞘。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无比坚定的脸。
“诸君,我们没有退路了。往北是八路的主力,往东是悬崖,往西是死路。只有西北,还有一线生机。打过去,就能活。打不过去,就全部死在这里。”
他把刀举过头顶。
“这一仗,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天皇,不是为了胜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回去!为了活着见到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活着吃一碗热饭、睡一个好觉!”
“诸君!跟我走!”
军官们齐声吼道:“嗨依!”
那声音压过了雨声,在帐篷里回荡。
但佐藤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