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正四郎的尸体被抬进帐篷时,天边正好炸开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劈下来,照亮了那张灰败的、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嘴角那丝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不甘的笑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
军装上的血被稀释成淡红色,顺着担架的边缘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在泥泞的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佐藤幸吉站在帐篷门口,浑身湿透。
雨水从他帽檐上淌下来,划过他那张同样灰败的脸。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的军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左袖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那是在掩护板垣突围时留下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担架上那个人,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看着那把被放在尸体旁边的军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色的菊花纹章,那是天皇赐给板垣的荣誉。
现在,刀刃上还沾着板垣自己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硬块。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佐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半个时辰前。”站在他身后的军医低下头,“在峡谷出口的石头后面。联队长……将军阁下是用自己的刀……”
他没有说下去。
佐藤也没有追问。
他走进帐篷,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板垣的眼睛。指尖触到眼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不是皮肤的凉,是一种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的凉——那是死亡的凉,是他跟了十五年的人,最后留给他的温度。
十五年。
从关东军到华北,从诺门罕到山西,从板垣还只是一个联队长的时候,他就在他身边了。
他见过板垣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诺门罕的战场上,身负七处伤,浑身是血,却还握着军刀不肯后退的样子。
那时候,佐藤以为板垣是永远不会倒下的。
现在他倒了。
倒在晋西北这片他做梦都想征服的山里,倒在一个叫林野的人面前,倒在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土八路”手里。
佐藤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帐篷。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暴雨如注,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近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枪发呆。
他们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
三千人。
板垣带进山的三万人,现在只剩三千了。
佐藤站在雨中,望着那些士兵,望着那些年轻的脸、空洞的眼睛、瘦削的身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是恐惧。
他怕了。
不是怕死。他跟了板垣十五年,早就不怕死了。他怕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板垣活着的时候,他只需要服从。服从命令,执行任务,做好一个副手该做的一切。
他不需要思考战略,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为三千条人命负责。但现在,板垣死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待,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
“联队长阁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佐藤转过身。是他的副官,小野中尉。小野的脸上也满是疲惫,嘴唇干裂,眼睛红肿,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清单,纸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字迹有些模糊。
“部队清点完毕。”小野的声音发颤,但尽量保持平稳,“能战斗的,还有两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其中,从关东军带来的老兵,大约一千二百人。其余的是后期补充的。”
佐藤接过清单,没有看。他的目光越过小野,落在那些蜷缩在雨棚下的士兵身上。
“武器呢?”
“轻重机枪四十一挺。子弹……”小野的声音更低了,“每挺平均不到两百发。”
“炮呢?”
“迫击炮十一门,炮弹四十七发。山炮三门,炮弹十二发。手榴弹,人均两枚。”
“粮食呢?”
小野沉默了。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粮食呢?”
“如果按最低配给……”小野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还能撑两天。”
两天。
佐藤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雨冲刷着他那颗已经快要麻木的心。两天。两天之后,他的兵就要断粮了。
两天之后,他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带着这两千八百多人活着走出这片山?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峦。
板垣,你走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你让我怎么办?
“召集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阴冷的、坚硬的平静,“半个时辰后,到指挥帐篷开会。”
小野立正:“嗨依!”
他转身要走,佐藤叫住了他。
“等等。”
小野回过头。
佐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把板垣将军的军刀拿来。还有那张地图。”
半个时辰后,指挥帐篷里挤满了人。
说是指挥帐篷,其实只是一块用几根木桩撑起来的油布,四面透风,雨水从各个缝隙里灌进来,在地上积成一片泥泞。
帐篷中央摆着一张行军桌,桌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色和蓝色的箭头,那些箭头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
板垣的军刀就放在地图旁边。
十几个军官围站在桌边,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脸上是一样的疲惫,眼睛里是一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