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所有军毯全部启用,库存不足,即刻调用全部缴获的日军军毯,优先保障伤员。”
赵刚低头迅速记录,随即补充汇报。
“老林,还有一事。宫本大佐的残余部队,主动请求协助修筑城防工事。宫本说,他的士兵不再参与作战,但可以搬运石料、挖掘战壕,尽一份力。”
林野微微转头。
“让他来见我。”
城墙之下,宫本正明肃立站定。
他的军装经过清洗整理,依旧整洁,左肩的作战绷带尚未拆除。身后整齐站着村上和也、内田、小林等四十余名残余士兵,全员空手而来,未携带任何武器。
林野缓步走下城墙,二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峙。
“宫本大佐。”林野语气平静,“你的士兵属于受保护人员,并非劳工。双方协议之中,并无让你们修筑工事的条款。”
“协议上,也没有规定我们要在石岭关,向己方战友开枪。”
宫本的声音淡然平静,无波无澜。
“昨日,我们以枪声赎罪。今日,我们愿以劳力弥补。”
他微微停顿,目光望向满目疮痍的太原城。
“太原收容救治了我方所有伤兵,供衣食、治伤病。如今城池危难、人手紧缺,我的士兵,自愿出力。”
林野直视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底盛满无尽疲惫,却藏着一份纯粹的心意。无关刻意赎罪,无关刻意报恩,只是厌倦了战火,厌倦了无休止的死亡。
“准许你们参与劳作。”林野沉声应允,定下规矩。
“全员徒手登城作业,半日劳作、半日休整。所有伤兵,一律无需参与。”
“已然妥善安排完毕。”宫本颔首应答。
林野点头,转身迈步重返城头。
途经宫本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宫本大佐。昨日石岭关,你的几梭子弹,帮了我们大忙。”
宫本依旧沉默不语,没有应答。
待林野走远,身旁的村上和也低声喃喃:“联队长,他这是在感谢我们吗?”
宫本抬眸,望向城头那道挺拔的灰布军装背影。
那人已然站上垛口,再度凝望整片残破的废墟。
“不是感谢。”宫本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他只是在告诉我,我们做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午后的太原城墙下,出现了一幕极为罕见、令人动容的景象。
八路军战士与日军被俘士兵并肩劳作,一同扛运沙袋、修筑城防掩体。
所用沙袋皆是缴获的日军物资,麻布表面印着清晰的日文编号。不少沙袋被弹片划破,细沙顺着破洞不断洒落,一路拖出浅浅的沙痕。
李云龙蹲在城墙垛口,眯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嘴里叼着半根香烟。
他珍藏的最后一根烟,昨日赠予了宫本。此刻手里这半根,是从孔捷手里硬蹭来的。
孔捷本就只剩半根口粮烟,被他抢去,无奈骂了一句,终究还是笑着作罢。
“他娘的。”
李云龙吐出一口淡烟,语气满是感慨。
“老子打了八年仗,这辈子头一回,跟鬼子并肩扛沙袋修工事。”
“是俘虏,不是鬼子。”
孔捷坐在垛口下方,伸直受伤的腿。腿上的绷带再次渗出血迹,他伸手轻轻按压,神色淡然。
“俘虏本无需劳作,他们是自愿帮忙的。”
李云龙没有再接话,静静望着下方忙碌的人群。
村上和也左腿带伤,走路一瘸一拐,却依旧咬牙扛起沉重沙袋,步步登高,不肯让人替换。
不远处,内田靠着残缺的右手劳作。他仅剩半截食指,却一丝不苟,仔细垒砌石块。每一块石头,他都会反复转动调整角度,找到最稳固的位置,再用手掌拍实压牢,认真得和他昔日在煤矿支护坑道时一模一样。
年少的小林身形单薄,肩膀尚未长硬,沉重的沙袋压得他身形歪斜、步履蹒跚。
刘班长路过见状,顺势抬手托住沙袋底部,帮他扶正、减轻负重。
小林转头,用生硬的中文诚恳道谢:“谢谢。”
刘班长没有多言,只淡淡提醒一句:“看路,小心脚下。”
暮色渐沉,残阳染红天际。
冯二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城墙。
他的棉袄被烟火熏得泛黄发旧,肩头依旧是刘班长缝补的歪扭针脚。怀里贴身藏着那枚尚未刻完的银锁,拐杖磕打城砖,清脆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林野正立于垛口前,低头端详铺开的城防图纸。
听见熟悉的拐杖声响,他蓦然转头。
冯二福缓缓走到他面前,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温热的银锁,轻轻放在林野掌心。
银锁被体温捂得温热,表面被白磷火星烫出细密气泡,边缘微微变形。唯独那道未完成的“冯”字刻痕清晰依旧,浅浅浅浅,宛若旧伤。
“林支队长。”
冯二福嗓音沙哑,嘴唇微微颤抖,语气郑重。
“这枚锁,送给咱们守城的兵。谁守太原最尽心、最拼命,这枚锁就归谁。”
林野掌心托着小小的银锁,分量不重,却压得人心头沉重无比。
“老冯,这是你特意给徒弟狗蛋打的念想。”
“狗蛋用不上了。”冯二福眼神黯淡,语气平静却心酸,“给能用上、守得住太原的人。”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两步,又骤然驻足回头,轻声询问。
“林支队长,仗……打完了吗?”
“还没有。”林野如实作答。
“那……城里还会被炸吗?”
林野久久沉默。
他抬眸望向城外蔓延的废墟,望着瓦砾堆里依旧明灭的白磷余火,望着依旧穿梭不停的救援队伍,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目光坚定,沉声开口。
“还会。”
“但只要太原城还在,我们就一直在。城在,人在。”
冯二福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他握紧拐杖,一步步走下城墙。
清脆的磕砖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风里。叮叮、叮叮、叮叮,像钟摆摇晃,像人心跳动,更像银匠刻刀落在银器上,从未停歇的声响。
林野将温热的银锁贴身揣入怀中。
入夜的晚风穿城而过,灌上城头,刺骨寒凉。
北门外的废墟之上,白磷残火依旧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细碎星火铺展成片,像一条坠落人间、沉埋瓦砾的银河。
城隍庙中,灯火未歇。
佐佐木依旧俯身专注清创救人,小马在旁默契递取纱布器械。两人无需言语,动作娴熟配合,早已心意相通。
城头哨兵裹紧军毯,坚守在机枪阵地之后,目光警惕地望向无尽黑暗。
视野尽头,庄里方向的夜色深处,几点灯火忽明忽暗、隐隐绰绰。
那是尚未撤离的佐佐木旅团营地。
血色残阳彻底落幕,整座太原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日,或许会迎来更残酷、更凶险的大战。
但今夜,满目疮痍的太原城,依旧顽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