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栓反应极快,瞬间扑倒在瓦砾堆后,飞溅的碎石铺满他的脸颊,惊险躲过扫射。
趁着机枪换弹的间隙,孙满仓从另一侧快速摸近,将炸药包精准塞进坦克履带的负重轮缝隙之中,拉燃导火索,转身狂奔撤离。
数秒后,剧烈爆炸轰然响起。
履带瞬间被炸断,沉重的坦克车身骤然歪斜,彻底瘫痪在废墟之中,再无行动力。
趁着第二辆坦克被爆炸烟尘遮蔽视野的瞬间,陈石头俯身冲刺,快速冲到坦克正面,将最后一个炸药包塞进车体下方的传动轮缝隙。
导火索滋滋燃烧,他转身奋力后撤。
可爆炸速度太快,炽热的气浪瞬间将他整个人掀飞数米。
重重摔落在瓦砾堆上的陈石头,后背狠狠撞上坚硬碎砖,嘴角溢出一缕鲜红血迹,万幸保全性命。
两辆坦克全数瘫痪报废。
城头的机枪、步枪瞬间同时开火,密集火力倾泻而下,死死压制住废墟中的日军残兵。
失去装甲掩护的步兵,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动弹不得,伤亡持续攀升。
村口指挥的佐佐木,透过望远镜清晰看见首轮冲锋的惨败。
一波冲锋下来,日军伤亡至少一个中队,战力折损严重。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冷声下令。
“组织第二次冲锋。兵力全部集中北门左侧!”
“那一段城墙曾被轰炸坍塌,防御相对薄弱,调集所有迫击炮,全力轰击缺口,撕开防线!”
就在日军即将重整阵型、再度冲锋的瞬间。
一道清亮沉稳的嗓音,顺着微凉晨风,清晰传遍整片战场,落进每一名日军士兵耳中。
宫本正明伫立北门城楼正中,手持铁皮喇叭,对着城外日军,缓缓开口喊话。
日语标准规整,是正统的帝国陆军用语,字字清晰、句句有力。
“放下武器,停止厮杀,活着回家,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清朗的喊话声,随风飘荡,反复回荡在旷野之上。
声声“回家”,层层回响,叩击着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心底。
废墟之中,趴地躲避火力的日军士兵,纷纷抬头凝望城头身影,眼底满是迟疑与动摇,军心悄然涣散。
“不许听!”
一名日军中队长猛地从瓦砾堆中站起身,拔出手枪,朝天轰然一枪,厉声嘶吼,“所言皆为谎言!全员起身,继续冲锋!”
宫本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吉田,第44联队中队长,与他同年入伍,曾一同在关东军服役,并肩作战、共度新年。
他抬手拿起那面残破的日之丸旗,高高举起,迎风展开。
残旗烈烈,一抹残红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吉田君!”
宫本高声唤出对方的名字,声音真诚而恳切。
“你还记得昭和十三年的元旦吗?彼时我们同在关东军,你刚刚晋升中尉,设宴款待同僚,举杯祝酒!”
吉田浑身一震,高举手枪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宫本的声音继续传来,句句戳心:“你家中尚有两个年幼的女儿,长女幸子,次女和子。”
空旷的废墟之上,风声萧瑟,战场寂静无声。
吉田伫立原地,身后是燃烧报废的坦克残骸,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眼底的凶狠、狂热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疲惫。
高举的手枪,缓缓、缓缓垂落。
村口高地,全程观战的佐佐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城头举旗喊话的宫本,看着阵前心神溃散的吉田,看着军心浮动、战意全无的部下,长久沉默。
良久,他放下望远镜,语气低沉沙哑,断然下令。
“第二次冲锋,即刻取消。全军尽数撤回庄里休整。”
清水满脸错愕,仓促开口:“阁下!战机犹在,怎能骤然撤军?”
“军心已乱,再无战意。”
佐佐木的语气不容置喙,冰冷而无奈,“他们尽数听见了那些话,心里的战意,已经垮了。”
“今日全军休整。明日——再度攻城。”
清水无言反驳,只能低头领命,转身传达撤军指令。
佐佐木独立村口土坎之上,静静凝望巍峨的太原城墙。
凝望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凝望旗帜旁身姿挺拔、沉静伫立的两道身影——宫本,以及始终默然肃立、不动如山的林野。
他从望远镜中看清了林野的目光。
那不是胜利者的张狂傲慢,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历经无数生死血战,沉淀下来的深沉、厚重,以及对生命的悲悯与肃穆。
…………
当夜,庄里村临时指挥所。
一盏孤灯摇曳,照亮整间小屋。
佐佐木独坐案前,面前平铺着一张精细的太原城防地形图。
他的指尖,缓慢、沉重地在图纸上游走,划过北门、东门、西门三处严密的防御标记,目光死死锁定太原主城,久久不曾移动。
清水垂手肃立一旁,全程静默,不敢出声打扰。
昏暗灯光下,佐佐木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清水君,今日宫本的喊话,全军将士尽数听闻。”
“所有人都清楚,板垣、三浦、佐藤等一众高级将领尽数战死,无数同僚埋骨山西。”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没有援兵、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注定失败的死战。”
他抬眼,目光凝重。
“明日若再度攻城失利,全军军心必将彻底溃散,再无一战之力。”
短暂沉寂后,他落下决绝誓言。
“所以明日拂晓总攻,我亲自带队冲锋,坐镇最前线。”
清水脸色骤然惨白,快步上前劝阻:“阁下万万不可!您怎能以身犯险、亲赴敢死前线!”
佐佐木抬起头,眼神坚定无比,语气沉稳铿锵,毫无半分动摇。
“林野驻守城头,危难之际亲自带队冲锋、直面坦克炮火。李云龙镇守北门,身先士卒、扛爆攻坚。孔捷驻守庄里,绝境之中亲率警卫排逆势反冲锋。”
“敌军指挥官,皆能身先士卒、以身赴战。我身为帝国旅团长,麾下千余将士效命,又岂能安居后方、贪生怕死?”
他抬手,将腰间的指挥刀缓缓拔出半寸,寒光凛冽。
“明日拂晓,集中全军所有剩余兵力,全力强攻北门。我亲率先锋队,冲在全军最前。”
“此战,我若战死沙场。”
他看向身侧的清水,沉声托付后事。
“清水君,你即刻收拢残部,带队撤回大同。无需再向大本营发电报请示。”
他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