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北门城楼之上。
宫本正明笔直伫立在垛口旁,双手撑着冰冷的墙砖,远眺城外雾气笼罩的苍茫原野。
他身上的军装早已清洗干净,肩头的绷带更换一新,下巴打理得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胡茬,褪去了战俘的颓态。
身后,山崎副官肃立待命,手中捧着一面残破不堪的日之丸旗。
这是白草沟轰炸、石岭关血战之后,从战场废墟中寻回的残旗。旗面仅剩巴掌大小的白布与一抹褪色残红,简单绑缚在一截断裂的枪管之上。
宫本伸手接过残旗,轻轻展开,稳稳插进城墙垛口的砖缝之中。
微凉晨风掠过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单薄的白布在风中剧烈抖动,宛如一只伤痕累累、垂死挣扎的飞鸟翅膀。
不远处的垛口边,李云龙半蹲在地,嘴里叼着最后半根烟——是前几日从孔捷那里抢来的存货。
他静静看着宫本插旗的动作,一言不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他取下嘴里的烟,随手递向宫本。
宫本微微摇头,轻声推辞:“李团长,石岭关一战,你赠予我的香烟,我尚未报答,不敢再受。”
“老子不差这一根烟。”
李云龙重新将烟叼回嘴里,吐了口浊气,大大咧咧道,“你只管喊你的。老子就在这儿看着、听着。”
暮色渐沉,夕阳西下。
佐佐木旅团如期抵达庄里村北。
昔日的村落,早已变成一片死寂的废墟。
数日之前的磨坊血战,将这里彻底摧毁。断壁残垣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弹孔,磨坊屋顶坍塌大半,院内石磨歪斜倒地,磨盘缝隙里,依旧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处处皆是惨烈战后痕迹。
佐佐木立于村口高地,举起望远镜,遥遥望向远方的太原城。
夕阳余晖洒落,整座城池覆上一层厚重的赭红色光晕,巍峨城墙在沉沉暮色中,愈发高大巍峨、坚不可摧。
城头人影错落,是守军轮换值守的身影。垛口之间,机枪隐约架设,冰冷的枪口迎着落日余晖,泛着幽幽冷光,戒备森严。
良久,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看向身侧的清水。
“太原还在。林野,也还在。”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清水清晰看见,他紧握望远镜的五指,指节用力到极致,已然泛白发青。
“阁下,是否明日拂晓,发起攻城总攻?”
“明日拂晓,准时攻城。”
佐佐木转身,看向身后疲惫的士兵,语气低沉,“今夜全员休整,好好歇息。”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仗。此战过后,无论胜负生死,所有人,都可以回家了。”
夜幕彻底降临。
庄里村外的空地上,日军营地篝火次第燃起,点点火光连成一片,宛如一条盘踞荒野的火龙。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各怀心事,沉默无声。有人低头擦拭早已老旧的枪械,有人伏案写完最后的遗书,有人默默啃食着为数不多的饭团口粮。
田中一郎独坐篝火边缘,将手中的饭团一分为二。一半慢慢吃下,补充体力,另一半仔细揣进怀中,留作明日攻城的口粮。
他对面,一名年迈老兵正手持刺刀,专注雕琢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头。
刀刃起落缓慢,动作细致认真,仿佛不是在战乱之中,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田中凑近细看,才发现老兵雕琢的,是一尊简易的佛像。
“前辈,战事在即,您雕琢这个做什么?”
老兵头也未抬,指尖不停动作,低声回道:“护身符。”
“明日便是死战,多一份神明庇佑,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他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石岭关一战,我身边同队的弟兄,尽数战死。我时常在想,遍地死人,为何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田中一时语塞,默然沉默许久。
“或许,是神明护佑,是你的护身符救了你。”
老兵闻言,抬头看向年轻的田中,咧嘴惨淡一笑。
常年抽烟酗酒,他的牙齿泛黄发黑,还缺了一颗门牙,笑容格外沧桑苦涩。
“你这小子,倒是会宽慰人。”
次日拂晓,天色微亮。
沉寂一夜的战场,骤然响起炮火轰鸣。
佐佐木旅团对太原北门,发起第一轮强攻。
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率先开路,钢铁履带碾压过满地瓦砾废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
步兵紧随坦克两侧,拉开松散兵线,借助沟渠、土坎层层掩护,交替前进,向着太原城墙快速推进。
佐佐木将主攻方向锁定北门。
他心知肚明,林野的主力重兵尽数驻守北门。可北门外这片连片废墟,是绝佳的隐蔽掩体,足以成为攻城跳板。
他要凭借这片废墟,一步一步蚕食、啃碎太原的坚固城防。
坦克越驶越近,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紧随其后的日军步兵骤然加速,从坦克两侧快速涌出,冲进废墟瓦砾堆,向着城头冲锋。
雪亮的刺刀映着清晨的微光,寒气逼人,土黄色的军装迅速铺满整片废墟。
垛口后的李云龙,一直静静蛰伏观望,耐心等待最佳战机。
嘴里的烟早已抽尽,他吐了口浊气,目光死死锁定逼近的坦克履带,沉声低喝。
“爆破组,准备!”
身后的三营长低声回禀,语气带着凝重:“团长,炸药包仅剩最后三个。”
李云龙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冷静,目光紧紧盯着逼近的敌军。
“三个就三个。沉住气,把第一辆坦克放近了再打。”
“坦克身后跟着大量步兵,等他们全数冲进废墟,先扔手榴弹炸乱步兵阵型。敌军一乱,爆破组立刻冲锋!”
话音落时,日军步兵已然全数涌入废墟,阵型密集。
“手榴弹,放!”
随着李云龙一声令下,数十颗手榴弹接连从城头飞出,精准砸进废墟之中,落在日军步兵集群里。
连片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瓦砾碎石四溅纷飞,凄厉的惨叫声、慌乱的喝骂声、爆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旷野。
暴露在开阔废墟中的日军步兵瞬间伤亡惨重,幸存者纷纷趴地躲避,蜷缩在瓦砾堆后不敢抬头,冲锋阵型彻底大乱。
失去步兵掩护的两辆坦克,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履带在松软瓦砾中打滑,行进速度大幅减缓。
就是此刻!
三道矫健身影,骤然从城门内冲跃而出,三支最后的爆破组,全员出动。
领头的依旧是赵大栓。
石岭关炸坦克一战,他的腿被弹片重创,至今依旧微跛,可奔跑冲锋的速度,依旧迅猛凌厉。
第二名爆破手孙满仓,出身铁匠,身强力壮,怀中紧抱炸药包,稳如磐石。
最后一名是新补入伍的士兵陈石头,二十五岁,土生土长的山西石匠,双手粗糙坚硬,布满厚茧,眼神沉稳果敢。
赵大栓率先冲到第一辆坦克侧面。
坦克车长瞬间察觉突袭的士兵,炮塔急速转动,侧面机枪口喷出猩红火舌,密集子弹扫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