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趴在废墟里,满脸是土。他的军帽被子弹打飞了,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
他看见第一波冲锋被打了回来,伤亡过半。他看见城墙上那面八路军军旗还在飘扬,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城楼上,林野正站在垛口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像一块镶在城墙上的石头。
“第二梯队——上!”他吼道。
清水带着第二梯队从庄里方向涌上来。三百人,排成散兵线,利用第一梯队留下的弹坑和废墟继续向前推进。
他们的战术比第一梯队更狡猾——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在废墟里一个点一个点地往前挪,不像在冲锋,倒像在拆一座危楼。
城墙上的机枪不敢连续射击了,因为弹药不多,只能打点射。日军的散兵线趁这个间隙,逐渐逼近了城门豁口。
一个机枪组摸到了城墙根下,把歪把子架在被炸塌的沙袋后面,朝城墙上还击。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孔捷带着独立团从东门出击了。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微跛,但他的速度一点不慢。独立团的战士们从东门两侧的暗门里冲出来,分成两股,沿着城墙根向日军侧翼包抄。
孔捷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扫射,子弹打在废墟上溅起火星,打在日军士兵身上溅起血花。他的左腿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西门方向也响起了枪声。程瞎子吊着胳膊,带着772团从西门出击。
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左臂也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在城墙上被弹片擦伤的。但他还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用那只没吊着的手举着手枪,对身后的战士喊:“772团——跟老子上!”
从城墙上俯瞰,这一幕很清晰:八路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击,从北门正面压出去,从东门和西门侧翼包抄。像三把刀子,同时捅向一个已经被困在废墟里的猎物。
佐佐木旅团在攻城时被城墙火力压制在废墟里,忽然被三面包抄,侧后方的第三梯队首先被东门出击的独立团咬住。
第45联队残部拼死抵抗,但弹药已经见底——有人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端着刺刀从废墟里站起来,迎着独立团的冲锋反冲上去。
白刃战在废墟里展开了,刺刀碰刺刀,枪托砸钢盔,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滚。
孔捷和一个日军军曹撞在一起。军曹的刺刀刺中了孔捷的左肩——那是旧伤旁边的新位置,刺刀穿透军装和皮肉,从肩胛骨旁边穿出去。
孔捷不退,反手一枪托砸在军曹太阳穴上,把他砸翻在地。
军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全是血,但他还是握着刺刀,摇摇晃晃地又冲上来。孔捷用手枪打了两发,都是空仓——手枪没子弹了。
他把手枪砸向军曹,砸在军曹胸口上,趁军曹趔趄的瞬间,拔出腰间的刺刀。刺刀捅进军曹腹部时,军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什么,然后慢慢软倒在孔捷脚边。
孔捷喘着粗气,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军曹——三十多岁,颧骨高耸,手指还紧紧握着刺刀,指节发白。
孔捷从他手里掰开刺刀,扔在地上,转身继续往前冲。
独立团的冲锋势头已经不可阻挡——东门出击的部队在击溃侧翼第三梯队后,继续向日军第二梯队侧后迂回,开始形成合围之势。
佐佐木趴在废墟里,举着望远镜。他看见了东门方向溃退的第三梯队——第45联队残部还在拼死抵抗,但已成溃散之势。
他看见了西门方向正在向主攻方向压来的772团——灰色的人影从城墙暗门和西门两侧不断涌出,势头不减。
他看见城墙上那面军旗还在飘扬,林野还站在垛口后面。
他放下望远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望远镜镜筒上越捏越紧。
“阁下——!”清水从废墟后面爬过来,满脸是血,声音发颤,“第三梯队溃散了!八路军从两翼包抄过来,第二梯队侧后被咬住了!东门方向——东门方向还在打,但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佐佐木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他站起来,把军刀插在地上。他环顾四周——废墟里,他的士兵还在战斗。
有人在和八路军拼刺刀,有人在弹药耗尽后用手榴弹自爆,有人在受伤后仍然向城墙方向爬行。
他看见田中趴在铁匠铺废墟里,左臂被弹片击中,正在用右手继续射击。
他看见一个老军曹被压在瓦砾下,还在用手枪向城外还击,打出最后一发子弹后,把枪扔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一动不动。
“清水君。”佐佐木说,“命令部队交替掩护,向北撤退。撤回庄里。”
清水愣住了:“阁下——”
“我说撤退。”佐佐木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已经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就是第二个板垣师团。我答应过,带他们活着回去。哪怕只活一个。”
他把军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刃上沾满了泥土。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全军交替掩护,撤出战场。方向——庄里。后卫由我亲自带领。”
他转过身,大步向太原方向走了几步。清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阁下!后卫交给我!您跟主力一起撤!”
佐佐木回过头,拍了拍清水的手背。“清水君,你还年轻。第11旅团需要你回去。需要有人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需要有人在战后告诉别人——我们不是怕死,我们是败了。”
他顿了顿,“败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
他把清水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废墟最前沿。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军刀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城墙上那面八路军军旗还在飘扬,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然后继续往前走。
撤退的命令在废墟里传开。日军开始从废墟里爬出来,利用断墙和弹坑交替掩护向北移动。
有人在拖拽伤员,有人用最后几发子弹压制追击的八路军。伤兵被两人一组架着往后拖。
田中也被一个老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回撤。他的左臂还在往外冒血,但他用右手死死攥着那个护身符——符袋在弹片划破军装时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朱砂从破口里漏出来,把手指染成了暗红色。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用驳壳枪朝撤退的日军打了两发,然后发现没子弹了。
他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从地上捡起一挺歪把子,一边扫射一边吼:“新一团——跟老子压上去!”
新一团的战士们从北门涌出来,追着撤退的日军往庄里方向压。
赵大栓瘸着腿冲在最前面,孙满仓扛着缴获的歪把子跟在他身后,陈石头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随时准备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