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在战火平息后睡了整整两天。
城墙上的弹孔还没补完,北门外的废墟还冒着白磷的余烟,城隍庙里的伤员还在换药,庄里村外的新坟还没长出草来。
林野已经开始看地图了。
省政府大院作战室的墙上挂着三幅地图——山西全境、河北西部、绥远南部。
每一幅图上都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蓝色是日军据点,红色是八路军控制区。
林野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铅笔,已经在图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军装袖口还留着被白磷烧焦的痕迹,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来回扫,从太原往北,从太原往东,从太原往西。北边是大同,东边是娘子关和石家庄,西边是吕梁山区——那里已经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了。
“老林。”
赵刚推门进来,右臂的绷带终于拆了,但手臂还不能完全伸直,肘关节弯着一个别扭的角度。
他手里捧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总部回电了。同意你提出的‘向北扩展、向东警戒’方案。另外,晋绥军区那边也回话了——他们说吕梁山里的部队可以配合我们,但兵力不多,最多能抽出一个团。”
林野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扫完,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一个团够了。不是要他们打主攻,是帮我们看住西边的门户。”
他转过身,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
“大同、忻口、原平、代县——这四个点是日军在晋北的支撑点。大同是第11旅团残部,忻口是独立混成第2旅团的一部,原平和代县各有一个大队。总计兵力大约六千人。”
赵刚皱起眉头。
“六千对咱们的三千五,兵力还是劣势。而且咱们的弹药还没补上来——山炮弹全部打光,迫击炮弹还剩十一发,机枪每挺配弹不到五十发。”
“所以不能硬啃。”
林野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先打忻口。忻口是太原北面的门户,也是日军晋北防线的最前沿。拿下忻口,原平和代县就孤立了。孤立了,就好打。”
他转过身,对赵刚吩咐道:“把李云龙、孔捷、程瞎子叫来。另外,把宫本也请过来。”
赵刚愣了一下:“宫本?”
“他是日军大佐。他比我们更了解日军的防御习惯——碉堡怎么修,火力点怎么布置,换防时间是几点。这些是他脑子里现成的东西。让他来是为了减少我们士兵的伤亡。”
林野把铅笔搁在地图边上:“去请吧。”
李云龙第一个到。
他骑着那匹缴获的东洋马来的,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大步走进作战室。
他左脸上的新伤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嘴角还叼着半根缴获的日本烟。
还没进门,他就扯着嗓子喊:“老林!是不是要打仗了?老子蹲在城里修了三天城墙,手上磨出来的茧比打八年仗还多!”
“你急什么。”林野头也没回,“城墙修好了?北门外的豁口填实了?”
“填实了!老子亲自扛的沙袋!”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
“说吧,打哪儿?大同?”
“先打忻口。”
“忻口?”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地方。忻口一拿,大同就被掐住了咽喉。怎么打?老子带新一团打主攻?”
“你先闭嘴。等老孔和老程到了再说。”
孔捷第二个到。
他是走来的,左肩的绷带还在,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昨天换药时疼出来的疲惫,但走到地图前站定时,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打忻口?”他看了看地图,沉默片刻,“忻口地形和石岭关差不多,隘口窄,易守难攻。上次咱们在石岭关守了鬼子两天,这次鬼子在忻口守咱们——攻守互换了。”
“所以你怕了?”李云龙斜眼看他。
“我怕什么。我只是说,攻比守难。”
孔捷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了一下距离。
“从太原到忻口,行军一天。鬼子在忻口有至少一个大队,有山炮,有永备工事。咱们的炮弹还没补上来,硬冲伤亡太大。”
“谁说硬冲了。”
林野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
“打忻口,我不打算死磕。忻口隘口太窄,鬼子自己也知道隘口易守难攻,所以他们的防御重心一定在隘口正面。但隘口两侧的山地——孔捷,你独立团最擅长走山路。”
孔捷的目光快速扫过忻口两侧的山地。
“从西侧山梁摸过去,穿插到隘口后方?”
“对。”
林野的铅笔在忻口隘口西侧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
“西侧山梁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老杨头走过。从这条路摸过去,绕到隘口以北,切断忻口和原平之间的公路。隘口正面的鬼子一旦被断了补给和后路,守不住几天。”
程瞎子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不是走来的,是被两个战士搀进来的。左肩的旧伤反复了,昨天夜里换药时伤口又崩开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可刚进门,就自己推开了搀扶他的战士。
“老子能走。”
他走到地图前,一眼看清林野画的那条虚线,沉声问道:“772团的任务是什么?”
“你先养伤。”林野看了他一眼,“这一仗你留守太原。”
程瞎子的眼睛立时瞪圆了。
“又让我留守?老林,老君庙一仗你让我留守,太原保卫战你又让我留守。我是772团团长,不是太原城防司令!”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地图桌上,震得茶杯盖嗡嗡直响。
“772团还能打!”
林野静静看着他。
程瞎子的左肩绷带边缘渗出了一丝血迹,双眼圆睁,腮帮子咬得死死的。
林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让你留守,不是因为772团不能打。是因为打完忻口还有更大的仗——打原平,打代县,打大同。你的伤不养好,后面这些仗你怎么打?”
“让772团先休整,补充新兵,恢复编制。等你的伤好了,后面的仗有你打的。”
程瞎子的嘴唇动了动,满心的不甘堵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反驳。
他低下头,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右腿,不是伤口疼,是气自己不能立刻上阵杀敌。
“行。”他咬着牙,“我留守。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等打大同的时候,772团必须打主攻。”
林野看着他,嘴角微动:“打大同的时候,我让你第一个上。”
宫本正明最后走进作战室。
他的军装已经洗得发白,左肩的绷带终于拆了,但左臂依旧无法完全抬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站定,看清满墙的红蓝标记、看清林野手中的红铅笔,瞬间明白了被叫过来的缘由。
“林支队长,要打哪里?”
“忻口。”
林野直截了当。
“你是日军大佐,我不用跟你解释忻口的战略位置。我需要你提供忻口日军防御的经验情报——永备工事布局、碉堡射击死角、换防时间、巡逻规律。”
宫本俯身看向地图上忻口的位置,沉默几秒,抬手点向隘口。
“忻口隘口为南北走向。依照帝国陆军防御操典,隘口正面会部署至少两个中队步兵,配备重机枪与迫击炮。”
“核心永备工事设在隘口最窄处,碉堡为半米厚钢筋混凝土结构,可抵御中小口径炮弹直接轰击。”
他的手指绕着隘口两侧山地划了一圈。
“碉堡射击孔全覆盖隘口正面,但两侧陡坡是天然死角。坡度过陡,枪口无法下压射击,覆盖不到山腰与坡底。”
孔捷眼神一亮:“也就是说,从西侧山梁摸过去,碉堡火力打不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