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是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地里有几道灌溉渠可以利用。他把一营和二营分别部署在公路两侧,三营作预备队。
“迫击炮部署在砖窑后面,每炮配弹五发,打完就停,不许浪费。”
三营长点头,李云龙又用刺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冲锋时不要越过这道线。记住——佯攻就是佯攻,别给老子脑子发热。谁要是冲到城门底下,老子用皮带抽他。”
三营长看着地上那道深深的划痕:“团长,您这话说着,皮带可攥手里呢。”
李云龙没接茬,只是把那半截草根从嘴角吐出去,用鞋底碾进土里。
孔捷的独立团在东门外一处干涸的灌溉渠里集结。经过庄里和忻口两战,独立团的伤亡是所有团里最重的——从太原出发时的满编千人,到现在能战之兵不足六百。
但孔捷把伤愈归队的战士全部编入了战斗序列,能扛枪的一个都不留在后方。马守田的歪把子擦得锃亮,他腿上还裹着绷带,坐在渠沿上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不快,但很稳。
旁边一个战士看着他的腿:“排长,你的腿能冲?”
马守田抬起头,那个战士不说话了。磨坊没丢,忻口的石桥也没丢。他不需要再说一遍。
孔捷蹲在渠沿上,举着望远镜看东门。东门外是一片乱葬岗——坟包高低不平,墓碑七倒八歪,几棵歪脖老槐树在夜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
这片地形对进攻方不利——坟包挡住了视线,墓碑和槐树却是守军绝佳的参照物,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机枪的侧射火力。
山田把东门外的地形利用到了极致。孔捷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二连长说:“冲锋时不要走直线,利用坟包交替跃进。每个坟包后面先观察三秒,再往下一个坟包跑。
小心鬼子的狙击手——坟地里有墓碑的地方最适合狙击手藏身。”二连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夜色最深的时刻,程瞎子带着772团在原平城西的干河床里疾行。老杨头走在最前面,枣木棍在碎石上点得飞快。
他的身后是四百八十名战士,排成两列纵队,贴着河岸的阴影无声地移动。河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夜风卷过原野的呼啸声盖住了。
程瞎子走在队伍中段,左肩隐隐作痛——那是缝合了两次的旧伤,在疾行中被汗水浸透,针脚周围的皮肉被盐分腌得发红。
他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旁边是772团一营长,手里攥着一张宫本画的原平城防示意图——这张图是出发前宫本亲手交给程瞎子的,图上标注了北门外护城壕的深度、壕底的障碍物种类、城墙上碉堡的位置,以及北门城楼的结构。
宫本说,按照华北方面军的城防操典,北门守军在发现南门遭到攻击时,通常会抽调一半兵力去增援南门。
他建议程瞎子等南门佯攻开始后半个时辰再动手——那时候北门的守军正好被抽走了一半。程瞎子把这话记住了。
卯时初刻,原平南门外的玉米地里,李云龙的迫击炮响了。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黎明前最暗的夜空,砸在南门城墙上。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城墙上那几个嵌在半腰的碉堡,也照亮了城门口那呈倒V字形排列的沙袋掩体。
第一发炮弹打在城墙上,炸起一蓬土黄色的烟尘;第二发正中沙袋掩体,将倒V字的尖角炸飞了半边,沙子从破洞里哗哗地涌出来;第三发越过城墙打进了城里,爆炸的余响在城内的街巷间回荡。
山田静夫从指挥所里冲出来,披着军大衣,踩着马靴大步往城墙上跑。他四十一岁,京都人,入伍前是大学地理讲师,专门研究华北黄土高原地貌。
他之所以能在华北战场打三年不吃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比大多数日军指挥官更懂得利用地形。
他在原平的防御部署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南门外是平坦开阔地,他布置了交叉火力网;东门外是乱葬岗,他布置了狙击手和侧射火力;西门外有一道干河床,他布置了雷场——不是地雷,是迫击炮标定射击区,标尺早就测算好了,只要观察到河床方向有动静就立刻覆盖。
他的指挥部设在城中心一座废弃的当铺地下室里,墙上挂着原平的军用地图,图上用红笔标注着每一个火力点,用蓝笔标注着预计的八路军进攻方向。
南门外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一个脸上还缠着绷带的中队长从南门跑过来,满脸硝烟:“中佐阁下,八路军在南门外集结了大量兵力,至少两个营正在向城门推进,火力很猛,迫击炮已经炸塌了一段城墙垛口。正面需要增援!”
山田举起望远镜,从城墙垛口看出去。晨光初现,南门外的玉米地里,灰色的人影正在利用灌溉渠向前推进。
人数确实不少,冲锋队形也很规整,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从砖窑方向开火,子弹打在城墙上的青砖上,崩起一簇簇碎屑。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从北门抽两个小队,增援南门。”
他顿了顿,又说:“东门和西门加强警戒。注意观察城西河床方向——如果八路军要从北面迂回,河床是最佳通道。”
他转身回到指挥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作战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卯时,南门外发现敌情。敌兵力约两个营,附迫击炮。北门已抽调两个小队增援南门。”
落款是“山田静夫”。他的字写得和他当年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一样工整。
半个时辰后,孔捷的东门打响了。独立团的机枪从坟包后面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城墙上,打碎了几块青砖。
马守田端着歪把子冲在最前面的坟包后,向城墙上的碉堡压制射击。他的弹着点很刁——不是打城墙垛口的正面,而是从侧面打在碉堡射击孔的斜下方,子弹撞在青砖上弹起来,崩进射击孔里。
碉堡里的机枪手被迫趴下躲避,火力出现了短暂的间隙。日军在东门外的乱葬岗里果然藏了狙击手——一个狙击手趴在歪脖槐树后面,对准正在跃进的一个独立团战士扣下了扳机。
子弹打中了那个战士的左臂,他扑倒在地,拖着枪滚到了最近的坟包后面,用右手撕开袖子,左臂上被子弹贯穿了一个洞,血流得很快。
他把袖子撕成布条,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扎紧了伤口,然后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孔捷看见了那个狙击手的位置,对身后一名机枪手指了指槐树。机枪手调整枪口,一梭子扫过去,把狙击手从树后面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