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了轮廓。那不是太原那样高大的砖城,而是一座土城——夯土筑的城墙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晚风里簌簌地摇。
城墙不高,不到三丈,但城外有一道又深又宽的护城壕,壕底布了鹿砦和铁丝网。
城门口堆着沙袋掩体,掩体后面露出机枪的枪口。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碉堡,碉堡的射击孔像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南边那条从忻口延伸过来的公路。
林野站在忻口隘口北端那座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杨树下,举着望远镜看原平。
李云龙蹲在他旁边,左脸上的新伤结了暗红色的痂,手指间捏着一根缴获的日本烟,却没有点着。半截烟卷在他指间转来转去,烟丝从纸缝里簌簌往下掉,他浑然不觉。
孔捷靠在一块石头上,右肩的绷带拆了一半,露出下面正在结痂的伤疤。他的伤腿在攀爬猎户小路时又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
“原平守军约八百人,据宫本说隶属独立混成第2旅团第5大队,大队长叫山田静夫,中佐。”
林野放下望远镜,“这个山田和忻口的寺内不同——寺内是教书匠,山田是打仗的。他在华北战场打了三年,从保定一路打到太原,从来没吃过亏。”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没点着的烟头,又塞回嘴里干嚼。“没吃过亏?那是因为他没碰上老子。老林,什么时候动手?新一团从忻口出发,一个时辰就能到原平城下。”
“急什么。”孔捷用手指在原平城防图上点了点,“山田不是寺内。他不会坐在碉堡里等咱们去拔。你看他的城防——护城壕外侧的鹿砦布了三层,不是常规的两层;
城门口的沙袋掩体呈倒V字形布置,交叉火力能封死正面公路;城墙上的碉堡位置不对——不是在墙头上,是嵌在城墙半腰的,从下往上打很难命中,从上往下打视野开阔。”
他抬起头,“这王八蛋是个行家。”
林野点了点头。他们在等程瞎子。程瞎子的772团在太原憋了半个月,伤兵陆续归队,新兵补充了半个连。
程瞎子本人左肩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接到命令时,正在城隍庙让卫生员给他拆绷带。
卫生员说再养一周才能拆,他说:“去你妈的再养一周,老子的兵都打到原平了,老子还养着?”
自己扯开绷带,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军装披上,集合了队伍,从太原往忻口赶。
远处传来脚步声。程瞎子从山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772团的几个营长。
他的左臂还微屈着不敢完全伸直,脸色还有点白,但目光像两把刚磨过的刀。
他大步走到林野面前,没有敬礼,只是站直了身体。“林支队长。772团到齐。能战之兵四百八十人。什么任务?”
林野看着他的左肩:“伤怎么样?”
“不碍事。”程瞎子的声音硬邦邦的,“说吧,打哪儿?东门还是西门?”
“南门。”林野指着地图上的原平南门,“山田把防御重心放在南门——因为南门正对忻口公路,是他判断最可能被攻击的方向。
他的兵力部署是南门约三百人,东门和西门各约一百五十人,北门约一百人,预备队约一百人。
这种布防的特点是强点极强、弱点极弱。如果我们集中兵力砸他的强点,伤亡会很大。
所以我不打南门。”他的手指在南门位置轻点一下后移开,划过东门和西门,最后停在北门。
“李云龙带新一团佯攻南门,声势要大,让他以为主攻方向在南。孔捷带独立团佯攻东门,也是佯攻。
772团从北门主攻——山田把最少的兵力放在北门,因为他判断八路军从南边来,不会绕到北边去。”
程瞎子的眼睛亮了:“老林,你是说——”他在空中比了个绕的手势,“从原平城西绕过去,兜到城北?”
“对。”林野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酉时。给你一夜时间,带772团从城西绕到城北,走河床——西边那道干河床我让老杨头看过了,河岸的坡度能藏人,河床里的碎石踩上去没声响。
最迟卯时到位。卯时,南门和东门同时佯攻。北门主攻——听我指挥部的信号弹。三颗红,总攻。”
程瞎子把军帽往下拉了拉:“卯时,记下了。”转身大步而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吼了声:“老林——谢了!”
他没说谢什么,但林野知道。谢的是把这个主攻任务给了他。772团从太原保卫战开始就是预备队,打石岭关是预备队,打庄里是预备队,打忻口又是留守。
程瞎子憋了大半个月的气,今天要一口全出在原平北门上。
李云龙站起身来,把嘴里嚼了半天的烟头啐在地上,伸脚碾成碎末。“老子去准备。佯攻就佯攻——声势做足了,让山田以为南门有几千人。”
走出几步,又回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扔给孔捷。“最后一根。老子攒了三天没舍得抽。”
孔捷抬手接住,看了看烟卷上被压出的折痕,笑了一下。
当夜,三支部队同时进入预定位置。李云龙的新一团在南门外三里处的废弃砖窑里集结。砖窑的烟囱被炮火削掉了半截,窑洞里还堆着没烧完的青砖。
战士们靠在窑壁上检查弹药——忻口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全部编入各连,每个连都多配了两挺。
弹药从缴获的日军仓库里补充了半个基数,虽然还是不宽裕,但比打石岭关时每人五发子弹的境况强了太多。
李云龙蹲在窑洞口,用刺刀在地上画着南门外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