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箭楼的硝烟还没散尽,李云龙已经踩着一地碎砖和瓦砾走进了前门大街。
他的身后,新一团的战士正从永定门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灰布军装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灰色的河。
前门大街两侧的铺面全关着门,门板上弹孔密布,有几家铺子的门板被震倒在街面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店堂。
街面上到处是碎砖、弹壳、被炮弹炸断的电线,电线杆歪在路中间,电线拖在地上,在晨风里晃荡着噼里啪啦的火星。
“一营往左,沿大栅栏往西,扫清煤市街和琉璃厂方向的鬼子!”
李云龙站在正阳门前的一辆被炸翻的日军卡车旁边,用驳壳枪指着街口,“二营往右,沿鲜鱼口往东,抄东交民巷的后路!三营跟老子沿前门大街往北直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碰到伪军喊话,缴枪不杀。碰到宪兵队和守备队,不留活口。这帮孙子在太原和张家口炸咱们的时候,可没留过活口。”
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楚,压过了前门大街上还在零星的枪声和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然后他跳下卡车残骸,踏上遍地碎砖的前门大街。
赵大栓扛着炸药包跟在李云龙后面。他的腹部在永定门瓮城被碉堡机枪扫中,军装上那一大片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但他没有去包扎——从永定门到正阳门,一路上连续炸开三道街垒,每个爆破点都是他贴的炸药。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但他扛炸药包的姿势和在大同南门时一模一样。
孙满仓走在他旁边,歪把子机枪的枪管还烫手——刚才在正阳门箭楼清剿时打光了两个弹匣。
他用铁匠的粗胳膊稳稳端着机枪,枪口指向前方,两眼扫着街道两侧黑洞洞的窗口。
过了正阳门桥,前门大街两侧的商铺逐渐变成洋行和钱庄——这里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街,但现在街面上除了碎砖和弹壳,只剩几辆被丢弃的黄包车歪在路旁。
一辆黄包车的车篷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在晨风里飘着。车夫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五牌楼还在,但牌楼上的彩绘被弹片削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白花花的木头。
牌楼下面堆着日军用沙袋垒成的街垒,街垒后面歪着一挺被炸翻的九二式重机枪。
李云龙绕过街垒时,看见沙袋上还用白漆喷着一行日文。
他不认识,旁边的三营长说大概是“最前线”的意思。李云龙啐了口唾沫:“最前线个屁。都打到皇城根了。”
从五牌楼往北,枪声越来越密。日军在前门大街北段利用东交民巷的使馆区围墙和西交民巷的银行大楼构筑了交叉火力。
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围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射击孔,日军宪兵队把轻机枪架在围墙内侧的二层阳台上,居高临下封锁前门大街。
西交民巷是银行街,几栋西式大楼的窗口全堆着沙袋,重机枪从二楼窗口喷出火舌。
两个方向的火力在前门大街上形成交叉,子弹打得街面上的碎砖乱飞,溅起一蓬蓬火星。新一团三营被压在五牌楼以北不到一百米的路段上,躲在一排翻倒的黄包车和街边石墩后面,抬不起头。
一个战士刚探出石墩就被东交民巷方向的机枪打中了钢盔,钢盔飞出去,人仰面倒下,血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死——子弹打在钢盔边缘,只是震晕了——但他倒下去时,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枪托磕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
李云龙趴在五牌楼的石墩后面,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牌楼的木柱子上,木屑四溅。
他用驳壳枪朝东交民巷方向打了两发,距离太远,手枪弹够不着。“他娘的!鬼子把使馆区当碉堡用了!赵大栓——给老子看看东交民巷围墙能不能炸开!”
赵大栓从石墩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围墙是砖砌的,不厚!两包炸药足够!”
“那就炸!”李云龙对身后的机枪手吼道,“所有机枪往东交民巷打!压住二楼阳台上的鬼子!掩护爆破组!”
五挺歪把子和两挺九二式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东交民巷的围墙和二楼阳台,打得红砖碎屑乱飞,阳台上的沙袋被打穿,沙子从破洞里哗哗地往外淌。
二楼阳台上的日军机枪手被压得缩回了屋里。趁这个间隙,赵大栓扛着两包炸药从石墩后面冲了出去。他跑得没有在忻口时那么快——腹部的伤口让他的腰微弯着,但他跑得很稳。
他贴着街边的墙根,利用门洞和电线杆做掩护,三步一停,五步一冲。
东交民巷围墙上一个射击孔里的日军步枪手发现了他,一枪打在他身后的电线杆上,电线杆上的瓷瓶被打碎,碎瓷片飞溅,划破了他的左脸。
他没有停,冲到围墙根下,把两包炸药贴在围墙最薄弱的位置。导火索嗤嗤地燃烧。他转身往回跑,跑了十几步扑倒在一辆翻倒的黄包车后面。
炸药包炸开,围墙上被炸出一个豁口,砖石飞溅,豁口两侧的射击孔被震塌了半边。
孙满仓不等硝烟散尽就从石墩后面跃起来,端着歪把子冲进豁口。他冲进去时,正撞上一个从院子里跑出来查看豁口的日军宪兵。
两人几乎同时举枪,孙满仓的歪把子先响了——三发点射打在宪兵胸口,他往后仰倒在院子里。孙满仓从他身上跨过去,朝院子里扫了一梭子。
这是一座使馆的后院——院子里的草坪被炮弹炸出了几个坑,一棵银杏树的枝丫被弹片削断了大半,地上落满了黄叶。
院墙旁边的一排平房大概是使馆仆役的宿舍,门窗全碎了,窗口里隐约有枪口在晃动。
孙满仓带着突击班贴着院墙往那排平房摸过去,手榴弹开路,刺刀清剿——一间一间地打。
第一间是空的,只有几件被丢弃的行李散在地上;第二间里两个日军宪兵正在装填机枪弹链,被手榴弹炸翻在地;第三间里一个日军军官拔出手枪还击,打了三枪后空仓挂机,随即被突击班的刺刀捅穿了腹部。
沿着使馆区院墙,三营逐院推进,逐屋清剿,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打到东交民巷尽头。
西交民巷方向,一营的推进同样艰难。西交民巷不是使馆区,是银行街——几栋西式大楼的外墙是厚重的花岗岩,二楼窗户堆满沙袋,重机枪从窗口居高临下射击,子弹打穿街边的石墩,碎石崩在战士们的脸上。
一营长组织了几次爆破都没能靠近——大楼门口的街道太宽,没有掩体。爆破手在冲到一半时被重机枪扫倒,炸药包滚在街心。
李云龙蹲在巷口拐角后面观察了片刻,转头喊迫击炮。两门迫击炮架在正阳门箭楼下的空地上,炮弹越过前门大街,砸在银行大楼二楼的窗口。
第一发打在窗框上,炸飞了沙袋的一角;第二发正中窗口,把重机枪和机枪手一起炸翻在屋内。重机枪哑了。
一营趁势冲进大楼,与楼内残存的日军宪兵展开逐层争夺,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从底层一直响到三楼。
与此同时,独立团在西城的推进也在同步进行。
孔捷从西直门入城后,沿着西四大街往东推进。西四大街两侧全是胡同——砖塔胡同、羊肉胡同、粉子胡同,胡同又窄又深,拐弯抹角,每条胡同口都可能藏着日军的伏兵。
孔捷没有沿着大街正面推进,而是把部队分成若干小股,钻胡同穿插——每个班负责一条胡同,从胡同里绕到日军街垒的侧后,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据点。
独立团没有新一团那么多重武器,但他们打巷战的风格比新一团更细腻——在张家口和代县的巷战里,他们已经学会了怎么在狭窄空间里交替掩护、怎么判断哪个窗口藏着狙击手、怎么用手势在枪声里传递信息。
西四大街和阜成门内大街的交汇处,日军依托一座废弃的王府院子构筑了环形街垒,正门堆着沙袋,院墙上凿了射击孔,院子里还架着两门迫击炮。
这里封锁着通往铁狮子胡同的必经之路——皇城根就在前方不到一里处。孔捷蹲在羊肉胡同口的一根电线杆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王府院墙上的射击孔。
院墙上至少开了八个射击孔,东西两侧厢房的屋顶上也趴着机枪手。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马守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