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哈尔火车站候车室内,炭火盆烧得通红。
拆解自货运月台的铁路枕木松木,浸透数十年油脂。
木柴燃得噼啪脆响,火光摇曳,映着墙上残破的满洲地图。
地图一角被弹片撕裂,纵横的铁路线在明暗火光中忽隐忽现。
林野将铅笔轻搁在桌面地图上。
笔杆顺势滚动两圈,最终稳稳停在齐齐哈尔标注旁。
他抬眼,语声沉稳。
“海拉尔和虎头,打法完全不一样。”
赵刚合上手中档案,轻轻拉近身下木椅。
李云龙从炭火盆旁直起身,大步走到桌前伫立。
孔捷斜靠在门框,左腿缠着从膝盖延至小腿的绷带,身姿依旧挺拔笔直。
“海拉尔不是孤城,是完整的筑垒地域。”
林野指尖落于地图,自齐齐哈尔向西,沿中东铁路虚线划至海拉尔。
“关东军经营修筑整整十几年,体系极其完善。”
“地面密布连环碉堡群,地下贯通纵横坑道网。”
“外围层层布设反坦克壕与雷区,防御无死角。”
“守敌约三千人,指挥官是大佐佐佐木健一。”
“他与佐佐木信夫同姓,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此人出身要塞工程兵,海拉尔所有工事皆由他主持修建。”
“每一处射击孔角度、每一条坑道走向,他了然于心。”
“工程兵出身。”
孔捷低声重复四字,微挪左腿换了个重心,目光沉凝。
“他最懂自己的工事,也最依赖工事。”
“工事一旦被破,他的战术优势就彻底没了。”
“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出城野战。”
林野笃定开口,“他只会固守地道,等着我们硬冲碉堡阵地。”
“六座碉堡地道互通、火力互援,正面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那就炸地道口!”
李云龙将搪瓷杯重重顿在木桌,发出沉闷声响。
“铁柱炸过哈尔滨、齐齐哈尔桥头堡,经验十足。”
“海拉尔地道口再坚固,也难不过铁路钢桁架桥。”
“不用炸,是堵。”
林野轻轻摇头,拿起铅笔圈出海拉尔区域。
又以虚线勾勒出外围等高地形,点明关键破绽。
“海拉尔地道共六个主出口,尽数有碉堡重兵守护。”
“但它与虎头要塞共用一套通风设计图纸,只是规模更小。”
“主通风井藏在碉堡核心区,固若金汤。”
“唯独备用通风井设于外围河沟,位置极其隐蔽。”
“眼下寒冬封冻,井口被厚雪掩埋,守军早已淡忘此处。”
“那就精准找出这些井口。”李云龙沉声定调。
“人员早已备好。”
赵刚翻开随身记事本,语调平稳有力。
“机务段借调两名本地老铁路工,常年跑海拉尔线路。”
“熟知周边河沟地形,可精准定位隐蔽井口。”
“同时宫本整理出带坐标的工程图纸,已移交侦察排。”
林野微微颔首,敲定整套战术。
“正面主力佯攻碉堡群,死死钉住佐佐木的全部注意力。”
“侦察排潜行至外围河沟,找到备用通风井。”
“不炸毁坑道,只彻底封死通风口。”
“空气断绝,地道无法久待,敌军只能被迫撤出。”
“出了地道,就是野地近战。”
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杀伐气尽显。
“真刀真枪拼硬仗,我们新一团从来没怕过任何人。”
“接下来,是虎头要塞。”
林野指尖越过海拉尔,落至地图最边缘的黑点。
那处纸面被常年烟灰烫出小洞,边缘焦黄油卷。
“虎头是黑龙江沿岸最大的关东军堡垒。”
“地下五层立体工事,主坑道宽阔到可并行两辆卡车。”
“守军为独立混成旅团,足足五千兵力。”
“弹药、粮草储备充足,足以固守半年之久。”
“指挥官少将村冈勇,是关东军东线最后死守的将官。”
候车室瞬间陷入沉寂。
炭火盆中松木猛然爆裂,火星窜落地图。
赵刚抬手,迅速拂去细碎火星,无声护好图纸。
“海拉尔靠堵通风口,虎头也能用这套战术吗?”
孔捷离开门框,缓步走向桌前。
受伤左腿拖地轻蹭地面,发出细碎摩擦声。
“能堵,但仅此一招不够稳妥。”
林野拿起一份泛黄的工程图复印件。
纸张折叠处纤维开裂,是宫本从沈阳带出的虎头要塞原图。
“虎头通风结构和海拉尔同源,规模却是其三倍。”
“主通风井在要塞核心,配有专属电站与空气过滤系统。”
“外围四座备用通风井,南北各两座。”
“南侧两口为木框结构,未浇筑混凝土,是致命短板。”
“井口藏于山脊排水沟,冬季全程被积雪覆盖。”
“不在守军常规巡逻路线内,是绝佳突破口。”
“两口通风井,必须两组同步爆破。”
孔捷瞬间理清关键,语气凝重。
“缺一不可,漏一个,敌军就能维持通风循环。”
“所以必须派最稳的人手。”
林野转头看向李云龙,明确分工。
“新一团出两组,独立团出一组,三方同步行动。”
“拂晓前完成封井爆破,借夜色掩护全身而退。”
“木框结构薄弱,集束手榴弹便可彻底炸塌封堵。”
“拂晓攻坚,难度极大。”
李云龙眉头微蹙,深谙夜战严寒作战的凶险。
“零下四十度雪夜潜伏,纹丝不动,比正面冲锋更熬人。”
“我选刘铁柱。”
林野字字清晰,语气笃定。
“他六年铁路扳道工,常年值守极寒深夜。”
“最懂严寒保命技巧,手指灵活性远超普通战士。”
李云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铁柱可以。独立团这边,马守田膝盖重伤未愈。”
“我来安排。”
孔捷应声接下,“让突击排副排长带队。”
“老兵出身,攀崖破冰经验丰富,扛得住雪地彻夜潜伏。”
“第三组,我亲自选人。”
李云龙侧身,朝着候车室角落高声喊话:“老刘!”
炭火盆边烤火的炊事班长老刘骤然回神。
他揉了揉被烟火熏红的眼睛,慌忙起身应答:“团长,您叫我?”
“不叫你,叫你儿子。”
李云龙问道,“刘铁柱人在哪?”
“在月台清点炸药。”
老刘据实回话,“他逐一核对炸药生产日期,受潮的一律剔除。”
“把他叫过来。”
片刻后,刘铁柱快步从月台走入候车室。
手中紧攥分装炸药的铁盒,盒面字迹在煤油灯下反光。
他将铁盒轻放地图旁,身姿挺拔,站姿标准。
“铁柱,接下来两仗,先海拉尔,后虎头。”
林野直奔主题,“虎头南侧两口,需要两组人同步爆破。”
“你从新一团挑一人,你们各领一组,分头行动。”
刘铁柱垂眸看向铁盒,沉默思索数秒。
盒内四格分装不同当量炸药,条理分明。
“我选陈石头。”他抬眼沉声汇报。
“他是老石匠,打了半辈子炮眼,精通岩层纹理。”
“能精准判断岩壁薄厚,最懂省药、高效爆破的门道。”
“对付山脊岩层井口,没人比他更合适。”
林野看向李云龙,得到肯定示意。
当即敲定最终作战人员与方案。
“新一团刘铁柱、陈石头两组,独立团副排长一组。”
“拂晓同步爆破封井,断绝地道通风。”
“不出半日,地道守军必然军心崩溃、被迫突围。”
赵刚执笔速记,将所有部署逐条落于纸面。
炭火火光摇曳,映得纸上字迹明暗交错。
落笔收尾,他抬头汇报最新军情。
“程瞎子从长春来电,长春已全面攻克。”
“772团正在清剿城内残余敌军,战事顺利。”
“程瞎子左肩伤口八次缝合后拆线,感染已控制。”
“松本军医诊断,左臂需静养一月才能恢复活动。”
“他主动请命留守长春,放弃参与后续两场战役。”
“另外请示,孩童银锁是否送回沈阳孙满仓处?”
候车室内再度安静,唯有炭火轻响。
又一缕火星迸落地图,无人再伸手拂拭。
林野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银锁暂且留在长春,交由程瞎子照看。”
“等虎头战役结束,我亲自去长春接回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军令。
“回电程瞎子:攻克长春,首功当属你部。”
“安心养伤,养好左臂,往后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