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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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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佐木健一走出碉堡的那一刻,海拉尔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照在要塞外围的反坦克壕上,把壕沟边缘的冻土映得发蓝。

  六座碉堡的射击孔里还冒着淡淡的白汽——那是地下坑道里的暖气遇冷凝结的水雾,从枪眼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一号主出口的防爆门在他身后敞开,铰链上结了一层薄冰,门扇推开时冰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闭上眼睛,让瞳孔适应地面的光线。在地下待了十一天,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电灯的昏黄光晕,此刻晨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眨了眨眼,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旷野。

  反坦克壕外的雪地上布满了弹坑,弹坑边缘的冻土被硝烟熏得发黑,碎冰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更远处,河沟方向的硝烟还没散尽,他派出去的那支搜索分队就埋在那里。

  他身后,士兵们正从主出口鱼贯而出。他们的军靴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嘎吱作响,有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有人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地下坑道里的空气已经浑浊到连呼吸都费劲了。

  两个伤兵互相搀扶着走在队列末尾,其中一个左腿缠着绷带,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参谋长跑到他面前,敬礼时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缺氧。地下坑道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已经让很多人头晕恶心,参谋长是扶着墙爬上来的。

  “大佐阁下,能战斗的兵力总计约八百人,其余人员……已无法行动。”

  佐佐木点了下头。他没有问那些无法行动的人会怎样——坑道里的空气撑不过今天下午。“各中队按预定序列展开。

  第一中队正面,第二中队左翼,第三中队右翼。伤兵编入预备队,跟在第三中队后面。突围方向:东南,沿铁路线往虎头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被地下坑道的干燥空气磨得发疼,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遇到八路军阻击,不许卧倒,不许后退。一直往前冲,冲到虎头就是活路。”

  他顿了顿,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刀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他在工兵学校毕业时教官赠的刀,刀柄上还刻着“土木报国”四个字。

  他用刀尖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虎头要塞的方向,是关东军在黑龙江沿岸最后的堡垒。

  “出发。”

  李云龙趴在反坦克壕以南三百米处的一道土坎后面。这道土坎是昨天夜里新一团一营用冻土和沙袋临时垒起来的,高不到一米,勉强能遮住人趴着的身形。

  土坎前面的开阔地上散落着几具日军尸体——那是凌晨佯攻时被碉堡机枪打倒的,僵硬的四肢在晨光里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李云龙的望远镜对准了一号碉堡侧面的主出口。他看见了那个握军刀的身影,看见了土黄色的散兵线正从出口往外涌。

  “他娘的,真出来了。”他把望远镜往土坎上一搁,扭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吼道,“告诉林支队长——佐佐木亲自带队,约八百人,往东南方向突围!让独立团堵住东南!快!”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土坎往后跑。李云龙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拔出驳壳枪。他的左耳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粉红色,纱布早就拆了,伤疤边缘的皮肉微微皱缩着。

  他扫了一眼趴在土坎后面的战士们——有人正把歪把子的弹匣压满,有人用袖子擦着刺刀上的霜,有人在往手心里哈热气,让冻僵的手指灵活起来。

  “都听见了吧?佐佐木老鬼子不蹲他的王八壳了,出来跟咱们打野战。”他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冷空气里,“野战——新一团怕过谁?”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拉上了枪栓。一片咔嚓声中,歪把子的弹匣卡榫、三八大盖的枪机、驳壳枪的击锤,在同一片寒冷的空气里发出此起彼伏的金属撞击声,像某种冰冷的合奏。

  土坎前方的旷野上,佐佐木的散兵线正在推进。他们的队形拉得很开,人与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利用每一个弹坑和每一处洼地做掩护。

  战术动作极其专业——跃进、卧倒、掩护、再跃进,节奏紧凑,是从诺门罕打到太平洋战场的老兵才有的默契。

  没有关东军操典上要求的呐喊,也没有军官拔刀高呼,所有人只是沉默地往前移动。

  正面的三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抬到了反坦克壕边缘,机枪手正在架设三脚架,枪口对准了土坎方向。

  李云龙举起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炸开,惊起远处白桦林里一群乌鸦。“打——!”

  土坎后面的所有火器同时开火。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三挺歪把子从土坎上方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反坦克壕边缘溅起冻土碎块,将正在架设三脚架的一个日军机枪手打翻在壕沟里。

  迫击炮弹从土坎后方升起,砸在散兵线中间,炸起一根根夹着雪块和冻土的泥柱。

  第一排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下,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但后面的没有停——他们绕过同伴的尸体,利用弹坑做掩护继续往前冲,距离土坎越来越近。

  佐佐木走在第二中队中间。他的军刀还举着,刀刃上已经沾了一层霜——不是血,是晨风里的霜花。

  他身边不断地有士兵倒下:左侧两米处一个年轻的步枪手被子弹打中了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右侧三米处一个扛轻机枪的军曹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还在继续走,走到下一个弹坑旁边才单膝跪地架起歪把子对着正前方射击。

  佐佐木没有卧倒。他走在散兵线最密集的地段,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但他脚下的步伐纹丝不乱。

  他看见了土坎。看见了土坎上喷出的机枪火舌。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只要能冲到土坎前五十米,手榴弹就能够到。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后续梯队就能灌进去。

  只要灌进去——但土坎两侧突然响起了另一种枪声。不是正面的重机枪,是侧射火力。

  捷克式轻机枪的弹鼓供弹声从右侧的洼地里打过来,子弹斜着切进散兵线右翼,把第二中队的队形打出了一个缺口。

  “右侧——!”有人用日语喊道。第二中队最右侧的士兵纷纷转向右翼迎敌,但洼地里的机枪位置太刁了——那片洼地是夏季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冲沟,沟深不足一米,但刚好能藏人,角度刚好能打到散兵线侧翼。

  佐佐木的工兵在修筑外围工事时根本没注意到这条冲沟。它太不起眼了,不构成反坦克障碍,也不在碉堡的交叉火力射界之内。

  但一挺机枪架在这里,就变成了一把顶在肋骨上的刺刀。

  “第二中队右翼,压制右侧洼地!”佐佐木将军刀插进冻土里,蹲在一个弹坑边缘,用望远镜扫视着右侧的冲沟。

  他看见了冲沟里隐约晃动的灰布军装——那是独立团的两个连,在河沟布雷结束后被林野调到这里,专门等佐佐木突围时从他的侧翼打出来。

  与此同时,正面土坎后面,李云龙一把扯开衣领。“一营,上刺刀!二营随我——从左侧迂回!三营守住正面,不许退!”

  他的声音沙哑而暴烈,在枪声中炸开像一颗手榴弹。他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从地上捡起一挺弹匣刚打空的歪把子,换上新的弹匣,然后第一个冲出左翼土坎。

  他的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耳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新一团一营从左侧迂回,利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做掩护,快速向日军散兵线侧后穿插。

  二营从右翼配合独立团的机枪阵地,将佐佐木的突围队形逐步压缩。佐佐木的散兵线在正面和两翼同时受袭的情况下开始收缩——不是溃散,是战术性收缩,士兵们依然有序地利用弹坑交替掩护,且战且退。

  但退路已经不多了。独立团的机枪从右侧冲沟牢牢锁住了散兵线右翼的展开空间,新一团一营已迂回到左侧后方,佐佐木的八百人被压缩在反坦克壕以南一片狭长的开阔地上。

  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在机枪的交叉火力覆盖之下,每一个弹坑都挨过不止一轮迫击炮的反复敲打。

  佐佐木蹲在一辆被击毁的九五式轻型坦克残骸后面。这辆坦克是去年秋天边境演习时翻进反坦克壕的,后来被拖出来扔在旷野上,履带早就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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