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的黎明是被铁轨的震颤惊醒的。
常师傅把火车头停在海拉尔以南三十里处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车灯全灭,炉膛压火。
白桦林的枯枝在晨风里簌簌作响,盖住了蒸汽机车的喘息声。
战士们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咔嚓咔嚓响,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李云龙蹲在河沟边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海拉尔要塞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地勾出来——六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像六只灰色的乌龟趴在雪原上,射击孔黑洞洞地张着。
碉堡之间用地道连接,地面上只能看见隆起的覆土和零星的通气管道,管道口冒着淡淡的白汽,那是地下坑道里的暖气遇冷凝结的水雾。
“他娘的。”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这哪是城,这他妈是座坟。活人埋在地底下,死人倒埋在混凝土里。”
孔捷趴在他旁边的雪地上,左腿僵直地拖在身后。他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碉堡群的正面,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侦察排长。
“正面六座碉堡,每座至少两层射击孔。碉堡之间的交叉火力封死了所有接近路线。从正面冲,来多少死多少。”
“那就别从正面冲。”李云龙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老常!”
常师傅从火车头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煤灰,手里还攥着添煤的铁锹。“团长,啥事?”
“你说的那两个本地师傅呢?”
“在这儿。”常师傅朝闷罐车厢方向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厚棉袄的中年人从车厢里跳下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海拉尔本地人,在铁路上跑了十几年,对这片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沟、每一道山梁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高瘦的那个姓郭,矮胖的那个姓赵。郭师傅走到李云龙面前,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河沟叫乌尔逊河,从北边山里流下来,夏天有水,冬天是干的。河沟贴着要塞西侧绕过去,沟深三四米,人走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要塞的通风管道有一截贴着河沟走,宫本大佐给的图纸上标了坐标,我能找到。”
“通风井口被雪埋了。”赵师傅补充道,“但雪埋了也有痕迹——雪面上有凹陷,凹陷边缘有霜。我在铁路上跑了十几年,冬天巡道时见过类似的通风井。只要找到凹陷,往下挖不到半米就是井口的木框架。”
李云龙点了下头,转头看向刘铁柱。刘铁柱正蹲在河沟边上,把那个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检查里面四格不同分量的炸药。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格都用手指轻轻按压蜡纸封口,确认防潮完好。
他的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着海拉尔通风井的结构简图——那是宫本根据档案里的工程图临摹的,标注了井口尺寸、木框架厚度和预计需要的药量。
“铁柱,”李云龙说,“你跟郭师傅去找通风井。找到之后别急着炸——先在井口周围布雷。
佐佐木在地下憋急了,肯定会派人从通风井爬出来。你们堵了井口,鬼子会从别的出口出来。把地雷布在井口周围的河沟里,等他们出来,炸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铁柱合上铁盒,站起来。“明白。先堵井口,再布外围。”他把道尺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走。”
郭师傅带着独立团侦察排走在最前面,刘铁柱和陈石头紧跟其后,沿着乌尔逊河的干河沟往要塞西侧摸过去。河沟里积着没膝的雪,每一脚踩下去都陷到大腿根。
雪面上结了一层冰壳,踩碎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郭师傅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河沟两侧的地形,再低头对照宫本画的坐标图,然后在雪地上用脚尖画一个箭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他们摸到河沟中段一处微微凹陷的雪面。凹陷不大,直径不到两米,边缘的雪比周围薄,隐约能看见下面深色的木板。
凹陷边缘的雪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那是地下暖气透过木板缝隙升上来,遇冷凝结的痕迹。
郭师傅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积雪,露出下面已经腐朽的木框架。木头被冻土挤压得变了形,裂缝里塞满了冰碴。
他伸手探了探框架的松紧程度,有一根横梁已经彻底朽了,手指一推就晃。
“就是这个。”他压低声音,“木框架朽了,炸起来省药量。”
刘铁柱趴到井口边缘,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井道垂直向下约七八米深,底部拐了一个弯,通往地下坑道。
井壁上结了一层薄冰,能听见深处传来隐约的风扇嗡鸣声——那是地下要塞的通风系统在运转。
他用手电筒在井道内壁上照了一圈,确认井壁是冻土层而非岩层,然后收起手电筒,打开分装铁盒。“冻土层,不是岩石。
药量不用太大——两格足够。炸药塞在木框架和冻土之间的缝隙里,导火索拉到河沟拐弯处。炸完之后木框架塌下去,冻土跟着塌,整个井口就封死了。”
陈石头趴在井口另一侧,用石匠特有的目光打量着井壁的冻土纹理。
“冻土是分层冻的,炸上面一层,下面一层会跟着塌。把炸药塞在冻土层和木框架的接缝处,效果最好。”
刘铁柱按照陈石头指的位置把炸药塞好,导火索沿着井壁垂下去,在拐弯处用石子压住,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沟退到二十米外的拐弯处。
导火索嗤嗤地燃烧。炸药包在井口下方炸开,闷响从地底传上来,震得河沟两侧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木框架被炸塌了,碎木头和冻土块一起塌进井道里,将井口封得严严实实。
塌陷的雪面上腾起一股灰尘和白色水汽的混合物,很快就散了。郭师傅爬过去检查塌陷深度,回头朝刘铁柱竖起一根大拇指。
刘铁柱没有站起来。他从背包里掏出四颗缴获的日军地雷,开始在井口周围的河沟里布雷。
他的动作和在铁路上扳道岔时一样——每一步都按顺序来,先埋哪颗、后埋哪颗,哪颗用压发引信、哪颗用绊发引信,心里全有数。
他在河沟两侧各布了两颗,绊索横跨在河沟最窄处,刚好是井口里的人爬出来之后站起来的位置。布雷的动作和他检查炸药时一样,手指在冻得发硬的绊索上绕圈,每一圈都扯到同样的松紧。
布雷完毕,他退到河沟拐弯处,和陈石头并肩趴在雪地上。歪把子架在面前,枪口对准井口方向。
河沟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碉堡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新一团一营在正面佯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