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佯攻打响的时候,佐佐木健一正在地下三层的指挥室里核对当天的通风日志。
第一轮迫击炮弹砸在碉堡群外围的反坦克壕上,炸起的冻土和雪块从地面传导下来,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佐佐木用手指拂掉落在通风日志上的灰尘,继续核对进风量和排风量的数据。
通讯员冲进指挥室:“大佐阁下!八路军开始炮击!正面碉堡群遭到密集轰击!”
“迫击炮还是重炮?”佐佐木头也没抬。
“是迫击炮。重炮还没有开火。”
佐佐木放下铅笔,把通风日志合上。迫击炮意味着八路军还没有把重炮拉上来——或者重炮根本就没打算用。
他对通讯员说:“迫击炮打不穿碉堡顶盖。让各碉堡的机枪手注意观察,步兵冲锋再开火。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
他知道八路军在正面佯攻——从太原到哈尔滨,林野每打一座城都是正面佯攻加侧翼突破。
但他不打算被调出碉堡。正面佯攻就让他佯攻去。碉堡顶盖厚达两米,迫击炮弹砸在上面的声音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闷响沉闷而空洞。只要他的兵不出去,林野的佯攻就永远是佯攻。
但他的兵必须呼吸。而呼吸需要的空气,正从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漏走。
地下坑道里的空气在三刻钟内出现了变化。起初是风扇的声音变大了——通风系统在自动增加转速,试图弥补某个分支管道的压力损失。
然后是指示灯开始闪烁——二号通风井的风压骤降,过滤室的气流传感器触发了警报。
佐佐木从指挥室走到通风控制室,站在仪表盘前。二号井的风压从正常值下降到零,然后又下降到负值——这意味着井口被堵死了,风扇还在转,但抽进来的不是空气,是井道里塌方的灰尘。
“二号备用通风井被封堵。”他对身后的副官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启动备用风扇,加大其余五个主通风井的换气量。”
但备用风扇的转速怎么也提不上来。五个主通风井的换气量不足以维持六座碉堡的全部空气循环。二十分钟后,地下二层和三层的二氧化碳浓度开始上升。
坑道里的士兵感到胸闷、头晕、呼吸急促,有人开始打哈欠——那是缺氧的早期症状。
佐佐木站在通风控制室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仪表盘边缘轻轻敲着——那是他做工程设计时养成的习惯,敲三下,停一下,像是在数节拍。
通风井被堵了。八路军找到了备用通风井的位置。这意味着他们有要塞的工程图纸——或者有熟悉要塞结构的人。
他想起那份入冬前被他搁置的备用通风井检修报告。检修队建议在入冬前清理井口的积雪和杂物,用沙袋加固木框架。
他当时批示的是:冬季不需要备用通风,暂缓处理。那张报告现在还锁在他办公桌左侧第一个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本没有翻完的通风日志。
他转过身,对副官说:“传令下去。一号和二号碉堡各派一个分队,从主出口出击,往河沟方向搜索。找到堵井口的八路军,消灭他们,把井口挖通。”
主出口的防爆门打开了。二十几个日军士兵从一号碉堡侧面的主出口冲出来,端着步枪沿交通壕快速推进。他们跑得很快,训练有素,队形散得很开。但他们不知道河沟里埋了什么。
刘铁柱从河沟拐弯处看见了那些土黄色的身影。
他们在晨光里沿着交通壕奔跑,刺刀上着寒光。他压低声音对陈石头说:“别急。等他们进了布雷区再打。”
日军分队冲到河沟边缘,打头的军曹发现了被炸塌的井口,挥手示意后面的士兵散开搜索。
两个士兵跳下河沟,端着枪往井口方向摸过去。他们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咔嚓响。
其中一个人的脚尖踢到了绊索——他低头看了一眼,绊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地雷炸了。
两颗地雷同时引爆,预制破片呈扇形向两侧泼洒,气浪将跳下河沟的两人掀翻在雪地上。
后续跟进的日军士兵本能地往河沟两侧躲避,撞上了另外两颗绊发雷——第二波爆炸追着他们散开的队形炸开,血和雪混在一起溅上半空。
河沟里腾起一团浓烟,烟雾里传来惨叫声和惊慌的日语口令。残存日军步兵被迫放弃搜索,拖着伤员退回交通壕,再也没有出来。
地下三层。佐佐木站在仪表盘前。他看着二号井的风压依然停在零的位置。副官在身后低声报告:搜索分队遭遇伏击,伤亡过半,井口周围布了雷,无法接近。
佐佐木没有说话,只是把通风日志放回桌上,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指挥室墙边那幅自己亲手绘制的工程剖面图前面。
红蓝铅笔标注的交叉火力网还历历在目,六座碉堡的编号还是他当年写在施工图纸上的字迹。
他用手指摸了摸一号碉堡的位置——那是他设计了三年、守了两年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左侧第一个抽屉,翻出那份备用通风井检修报告。报告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把报告放在通风日志旁边,用铅笔压住,然后转向副官。
“地下二层全体上到一层。所有还能走动的伤兵,每人配发两颗手榴弹。半小时后,我亲自带队从一号主出口突击。”
副官愣住了。佐佐木已经从墙上取下军刀。刀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在地下待了十一天,军刀也没用过一次。他用袖子擦掉灰尘,把刀挂在腰间。
“通风被封了。待在坑道里是等死。出去,还有一半人能活。”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如果我战死,副联队长接替指挥。如果他也战死,各中队自行突围。不要等我的命令。”
一号主出口的防爆门再次打开了。这一次打开之后不会再关上。佐佐木健一拔出军刀,走出碉堡,走进海拉尔灰白色的晨光里。
他身后是约八百名士兵,排成散兵线,沿着交通壕和反坦克壕往正面推进。他们不再依赖碉堡的混凝土——混凝土已经成了他们的坟墓。
佐佐木走出碉堡的那一刻,林野在河沟南侧的制高点上通过炮队镜看见了。
他看见一号碉堡侧面的主出口涌出土黄色的散兵线,看见一个握着军刀的身影走在队伍最前面,看见那散兵线不是朝西侧的河沟去,而是朝正面——朝李云龙佯攻的方向去。佐佐木不打算疏通通风井——他知道来不及了。他要正面突围。
“告诉老李,佯攻变强攻。”林野放下炮队镜,对赵刚说,“佐佐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