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出口的铁轨被炸断之后,枪声就没有停过。
李云龙趴在排水沟里,左侧是铁轨路基冻得硬邦邦的碎石,右侧是结了冰的沟沿。
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打在路基上溅起碎石和冰碴,落进他衣领里化成冰水。他把驳壳枪里的沙土甩干净,重新上膛。
“一营长!”
一营长从前面爬过来,胳膊肘磨破了军大衣,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团长!”
“你带两个连往左侧山坡冲。别冲太远,冲到山脚把鬼子火力点摸清楚就趴下。”
“是!”
“二营长!”
二营长从右侧排水沟探出头,钢盔上嵌着一块弹片,是刚才爆炸时溅上去的,还在冒烟。“在!”
“你带两个连往右侧山坡冲。一样——摸清火力点就趴下。别给老子逞英雄。”
“明白!”
李云龙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扭头看向谷口方向。两门重炮还歪在铁轨上,牵引车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炮班班长正带着剩下的炮兵往炮轮下面垫枕木,想把炮身从铁轨缝隙里撬出来。反坦克炮的炮弹还在往那个位置砸,每一发都炸起一团冻土和雪块。
“三营长!”
三营长从路基另一侧跑过来,军帽不见了,脸上全是黑灰。
“你带三营守住谷口!重炮要是丢了,咱们全得死在牡丹江城下!”
“是!”
刘铁柱趴在排水沟的另一段,歪把子架在沟沿上,枪口对准左侧山坡一处暴露的机枪火力点。
他打了一梭子,那处火力点哑了片刻,然后又响了——鬼子的机枪手换了副射手。他骂了一声,缩回沟里换弹匣。
“团长!”他朝李云龙喊,“左侧山坡至少四挺重机枪,右侧至少三挺。火力太密,一营二营冲不上去!”
“冲不上去也得冲!”李云龙从排水沟里站起来,弓着腰跑到刘铁柱旁边,“不把山坡上的火力点摸清楚,老子的重炮就永远拖不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发反坦克炮弹落在谷口重炮旁边,炸起的冻土块砸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拍倒在排水沟里。
他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土,用袖子擦了擦脸。“看见没?鬼子专打老子的重炮!松井这狗日的和以前碰到的鬼子不一样——他不急着冲锋,他要先用火力把咱们钉死在谷底,等咱们弹药打光了再上来收尸!”
刘铁柱把新的弹匣压进歪把子,枪机咔嚓一声复位。“他不上来,咱们就冲上去。”
“说得好。”李云龙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你跟一营走左侧。找到鬼子的机枪阵地,用你的炸药把最近的几个端掉。不用省——炸药没了可以缴,机枪不端掉,咱们的步兵上不去。”
“明白。”刘铁柱把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剩余的四格炸药,然后把铁盒盖好塞回背包里,“左侧山坡坡度陡,机枪死角在坡底的大石头后面。从那块石头往上,有一段反斜面,鬼子的机枪打不到。从那摸上去最近。”
“你是铁路上扳道岔的,怎么连山坡反斜面也懂?”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铁路和山坡一样,都有坡度。轨距有标准,坡度也有标准。扳道岔要看坡度,修通风井也要看坡度。”刘铁柱把歪把子往背上一甩,“在铁岭学了六年,在虎头又跟陈石头学了怎么找岩层反斜面。”
他从排水沟里跃出去,猫着腰冲向左侧山脚。一营的战士们跟在他身后散开成散兵线,利用路基和弹坑做掩护往山坡方向推进。
山坡上日军的机枪火力瞬间集中过来。子弹在刘铁柱脚边打起一串串雪柱,他跑到山脚那块大石头后面扑倒在地。
石头表面结了冰,他背靠着石头喘了口气,扭头看向山坡上方。
从这块石头往上的反斜面果然和他在铁路上学的坡度原理一样——机枪的俯角够不到这个位置,子弹只能从头顶飞过去,打在石头后面的冻土上。
他朝身后的一营长打了个手势。“从这儿往上!反斜面!鬼子的机枪打不到!”
一营长带着战士们贴着反斜面往上爬。山坡很陡,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再拔出来。战士们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刘铁柱爬到半坡时停下来。他看见反斜面尽头有一处用松枝和积雪伪装的机枪掩体,掩体侧面堆着沙袋,沙袋后面露出一截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
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掩体里的鬼子正全神贯注地朝谷底射击,没有注意到侧翼。
他把歪把子从背上卸下来,架在雪地上,瞄准了掩体的侧后方。“一营长,掩护我。”
他压低声音,“我摸上去炸了它。”
一营长拽住他的袖子。“你疯了?那掩体旁边还有一个副射手!”
刘铁柱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掏出分装铁盒,取出一格炸药,又从兜里摸出一截雷管。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动作还是和在铁路上扳道岔时一样稳。“副射手交给你。机枪手交给我。”
他把炸药包在腋下捂了片刻——药温太低会影响起爆效果。
这是他当扳道工时在冬夜里学的:炸药太冷会变脆,必须用体温焐一会儿才能保证起爆稳定。然后他侧身从反斜面边缘探出去,贴着雪地往掩体方向匍匐前进。
一营长架起歪把子,对准掩体侧后方的副射手位置。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等刘铁柱爬到距离掩体不到十步时,才扣动扳机。
一梭子子弹打在副射手藏身的沙袋上,把副射手压得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