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峡谷的硝烟散了大半,残存的焦炭味混着积雪蒸发的湿气,从山坡上被端掉的机枪掩体残骸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阳光越过完达山脉的雪线,照在谷底那条被炸断的铁轨上,钢轨断口的金属晶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李云龙蹲在排水沟旁边,用刺刀撬开一个缴获的日军罐头。
撬了两下没撬动,他把刺刀往罐头上一插,刀尖卡在铁皮边缘,用力一扳,罐头盖弹开了。
里面是发了霉的干鱼,霉斑灰绿灰绿的,但鱼腥味还是实打实地冲出来。
他把罐头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抠出一块勉强能吃的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孔捷坐在对面,把左腿伸直了搁在冻土上。膝盖以下缠着新换的绷带——卫生员在谷口临时搭的救护所里给他重新包扎过了,但肿胀还是把绷带撑得紧紧的。
他用匕首在冻土上画着松井残部的撤退路线:从山脊往东北方向拐进伐木小道,绕过完达山脉东麓的主峰,再折向牡丹江方向。
“周成带着突击排跟了十五里,在伐木小道入口捡到一批日军遗弃的物资——弹药箱、军毯、冻伤膏的空盒子。松井跑得很急,连冻伤膏都来不及带走。”
“冻伤膏。”李云龙把嘴里的霉鱼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老子的人冻伤了只能用雪搓,他倒好,冻伤膏拿来扔。”
他把罐头盒往地上一搁,“这说明他慌。一个从瓜岛回来的老鬼子,不会随便扔医疗物资。扔了,就是真的跑不动了。”
“也不全是慌。”孔捷在冻土上又画了一道线,“松井往伐木小道跑,不走铁路,是因为他知道咱们在铁路上打了一路。从太原到虎头,铁路攻坚是咱们的看家本事。
他走伐木小道是想拖慢咱们的追击速度。可他扔了冻伤膏就说明他的部队已经不听使唤了——冻伤兵跑不动,他又不敢停下来等。”
“那就别等。”李云龙把刺刀从罐头盒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刃口,“咱们也不走铁路。重炮走铁路,步兵翻山——从那道山脊直插牡丹江。
他走伐木小道绕远路,咱们翻山抄近路。等他钻出林子,老子的刺刀已经顶在他鼻子底下了。”
两人正说着,林野从谷口方向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赵刚,赵刚手里拿着刚刚统计完的伤亡和缴获清单,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林野在排水沟旁边蹲下来,军大衣的肩部落了一层从山坡上吹下来的雪沫。
他看了一眼孔捷在冻土上画的地形线,然后把目光转向孔捷肿胀的左膝:“膝盖还能撑?”
“能撑。”孔捷把匕首往冻土上一插,“打完牡丹江再说。”
林野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重炮的驻退机漏油,炮班班长说还能打十发。十发不够轰开牡丹江城墙——但松井不知道咱们的炮还能打多少发。
他以为咱们在磨刀石峡谷被伏击后弹药会短缺,但他不知道咱们从海拉尔带出来的炮弹还有多少。”
他顿了顿,把赵刚手里的本子接过来翻到弹药统计那一页。
“山炮弹十四发,迫击炮弹六十发,每挺机枪配弹不到两百发,步枪弹人均约十发。
松井的判断是对的——咱们的弹药确实不多了。但他的判断漏了一件事:咱们的步兵不需要弹药也能冲锋。
从太原一路打过来,刺刀见红的仗打了多少场,他自己也在这条峡谷里见识过了。”
赵刚合上本子,推了推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眼镜。
“老林,从谷口到牡丹江约一百八十里,铁路线完好,常师傅已经检查过了。重炮用火车运,步兵轻装翻山,明晚之前前卫部队可以抵达牡丹江外围。”
“给牡丹江守军发电报。”林野把本子还给赵刚,“就说虎头已破,松井师团已溃,命他们放下武器,保全军民。如果他们不肯——”
“如果不肯,”李云龙把刺刀从裤腿上拿起来,插进腰间的刀鞘里,刀鞘是缴获的日军士官刀鞘,皮质已经磨得发白,“老子就从他们不肯的城门上踩过去。”
铁路线在完达山脉东麓蜿蜒向北,铁轨两侧的积雪被午后的阳光晒化了一层,又在寒风中重新冻成薄冰,在钢轨下方的碎石路基上泛着冷光。
常师傅把火车头停在峡谷以北五里处的岔道上,锅炉里的火一直没熄,煤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线。
他正蹲在火车头旁边,用扳手敲着车轮的连杆,敲几下侧耳听听,再敲几下。
刘铁柱从车厢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分装铁盒。铁盒盖上新增了一行粉笔字:“磨刀石岩壁,两格。”他把铁盒放在车厢地板上,蹲到常师傅旁边:“常师傅,连杆有问题?”
“连杆没事。是车轮的轴瓦该上油了。”常师傅把扳手放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煤灰,“从沈阳一路跑到这儿,几千里地,这老伙计没撂过挑子。打完牡丹江,得给它彻底检修一遍。”
他转头看着刘铁柱缠着绷带的双手,绷带边缘渗着冻伤药膏的黄色痕迹:“手怎么样?”
“冻伤。不严重。”刘铁柱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绷带下面的伤口在隐隐发痒——那是冻伤愈合的正常反应,“在铁路上扳道岔的时候,冬天也常冻伤。习惯了。”
常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罐润滑油,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刘铁柱掌心绷带的缝隙里。油是火车头轴承上用的,稠得像蜂蜜,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这油能防冻。我在这条铁路上跑了三十多年,每到冬天就用这油抹手。比冻伤膏好使。”
刘铁柱看着掌心那一层油膜在绷带上慢慢洇开,没有说谢谢。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把分装铁盒打开。
铁盒里只剩最后一格炸药。他在磨刀石岩壁顶上用掉了两格,在浑河铁桥用掉了最初的两格,在哈尔滨用掉了四格,在齐齐哈尔用掉了两格。
从太原一路走到这里,这只铁盒从满的变成空的,又从缴获的日军炸药里补满,再变空——循环往复,就像他扳了六年道岔的铁轨,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他把铁盒盖好,放在背包里。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把从虎头要塞工兵尸体上捡来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扳手上刻着的“虎头要塞工兵队”几个字已经被他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扳手的重量还在——和他在铁岭扳道岔时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常师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把扳手。
“你这把扳手,是日本货?”
“虎头要塞捡的。鬼子的工兵用的。”刘铁柱把扳手翻过来让他看手柄上模糊的字迹,“和我以前在铁岭用的那把重量一样。那把丢在太原了——板垣攻城时我把它塞在道岔底下,后来回去找,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