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自己工具箱里翻了一阵,掏出一把老旧的扳手。
扳手的手柄上刻着一个“常”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刻的。“这把跟了我三十多年。从民国十几年我在沈阳机务段当学徒就开始用。日本人占了沈阳,我用它。后来咱们打回来,我还是用它。”
他把扳手放在刘铁柱手里,“你那把是鬼子的,这把是中国人的。打完牡丹江,你用这把。”
刘铁柱低头看着手里两把扳手。一把是虎头要塞工兵队留下的,手柄上刻着日文;一把是常师傅从民国十几年用到现在的,手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常”字。
他把两把扳手并排放在车厢地板上,日文和汉字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都看不太清,但两把扳手的重量几乎一模一样。
“等打完牡丹江,”他把那把刻着“常”字的扳手还给常师傅,“我还回去扳道岔。用这把。”
常师傅没有接。他看着刘铁柱缠着绷带的双手,看着绷带下面那几道冻伤的裂口,看着那些裂口里正在愈合的新肉。
“这把扳手跟了我大半辈子,该传下去了。”他把扳手又推回去,“你留着。打完仗,不管你回不回铁路上,都用得着。”
火车头锅炉里的煤火在炉门缝隙里闪着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铁壁上,忽长忽短。
远处谷口方向传来工兵清理铁轨的敲击声——叮、叮、叮,和扳手敲在铁轨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炊事班长老刘在谷口用缴获的日军行军锅煮了一锅粥。这口锅是独立团在右侧山坡清扫战场时从日军遗弃物资里翻出来的,锅底有一个弹孔,老刘用木楔子堵上了。
粥是用缴获的日军大米煮的,加了从山坡上扒出来的几颗冻土豆和一把野菜。
野菜是陈石头在山脚排水沟旁边摘的——雪化了之后露出几丛还没完全枯死的野荠菜,叶子冻得发紫,但根茎还能吃。
老刘把野荠菜洗干净了切碎撒进粥里,用刺刀搅了搅,锅里的粥翻出一股野菜特有的清香。
战士们排着队领粥。每人一搪瓷杯,老刘用勺子舀得仔细,每一杯都舀到杯沿刚好不溢。
赵大栓的炸药包早就不在了,孙满仓还躺在沈阳的救护所里,此刻蹲在锅边往杯底刮最后一点粥的是陈石头——他用手指把杯底的米粒刮进嘴里,然后站起来去换岗。
李云龙端着搪瓷杯蹲在排水沟旁边,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晾着,扭头看着正在谷口指挥工兵清轨的孔捷。
孔捷的左腿还是不敢打弯,但已经不用人扶了,拄着一根从山坡上捡来的断枪当拐杖,站在铁轨旁边用手指着工兵们要清理的重点位置。
“老孔!”李云龙喊道,“粥快凉了!”
孔捷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先忙完再说。李云龙骂了一声,端起搪瓷杯继续喝粥。
赵刚从车厢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在李云龙旁边蹲下。
“老李,松井残部的侦察情报回来了。周成带着突击排一直跟到伐木小道出口,确认松井残部约两千人已经穿出完达山脉,正在往牡丹江方向收缩。
他在伐木小道出口发现了松井指挥部遗弃的炭炉——炉灰还是温的。另外,从牡丹江城里传出的情报说,守军已经知道松井溃败的消息了,正在连夜加固城防。
南门和东门堆了沙袋,西门外的公路埋了地雷。城内独立守备队兵力约八百人,加上松井带回去的残部,总计不到三千。”
“不到三千。”李云龙把搪瓷杯放在地上,用手指蘸了点粥汤在冻土上画了个圈,“老子从太原一路打过来,打忻口、打原平、打代县、打大同、打张家口、打山海关、打锦州、打沈阳、打哈尔滨、打齐齐哈尔,哪一座城里的鬼子少于三千过?
打到虎头要塞,鬼子死了多少人?打到磨刀石峡谷,松井死了多少人?”
他把手指上的粥汤在裤腿上蹭干净,“牡丹江的城墙能有沈阳高?能有大同厚?松井带着残兵败将缩在城里,弹药不够、粮食不够、士气不够。他拿什么守?”
“松井不是靠城墙的。”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排水沟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粥,粥面上漂着几片野荠菜叶子。
他在李云龙对面蹲下来,把搪瓷杯搁在地上,用手指在冻土上画了一道线。“他在瓜岛跟美国人打了三个月,从来不是靠工事。
他靠的是战术——伏击、消耗、迟滞、撤退。磨刀石峡谷他是这么打的,牡丹江他也会这么打。他不会坐在城里等咱们轰开城墙。
他会在咱们攻城之前,在城外某个地方,再设一次伏击。”
“或者,”他顿了顿,手指在冻土上又画了一道线,“他会在城内设伏。牡丹江有火车站,有铁路货场,有工厂区。这些地方建筑密集,街道狭窄,适合巷战。
他把部队分散到城区里,等咱们突破城墙后逐楼逐屋地打消耗战。他想用巷战拖住咱们,等长春或哈尔滨方向的援军。”
“长春和哈尔滨还有援军?”孔捷拄着断枪走过来,左腿在冻土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在排水沟旁边坐下,把左腿伸直,接过赵刚递来的搪瓷杯。
“没有。长春的772团昨天来电,城内残敌已全部肃清。哈尔滨的独立团留守部队也控制了全城。”
赵刚翻开本子,“松井现在是孤立无援的。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打算投降。另外,沈阳来电,孙满仓已能下地行走。他问铁柱的炸药还够不够用。”
李云龙端起搪瓷杯,把杯底最后一口粥仰头倒进嘴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
“那就打。不用等。重炮走铁路,步兵翻山。明晚之前兵临牡丹江城下。松井想在城外再设伏——就让他设。他设一次,老子就破一次。”
拂晓时分,常师傅把火车头开到了谷口。两门重炮已经装在平板车皮上,炮口朝北。
炮班班长蹲在炮架旁边,用扳手把驻退机的最后一个螺栓拧紧,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污。
林野站在火车头旁边,看着炮兵们往平板车皮上搬运最后几箱炮弹。炮弹箱上的日文标签已经被撕掉了,换上了粉笔写的“牡丹江”。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银锁。锁面上的“冯”字还差最后一笔,背面的“平安”两个字已经磨得微微发亮。
他在手心里握了片刻,又放了回去,然后转身对赵刚说:“给程瞎子发电。牡丹江攻克后,我亲自去长春接银锁。”
赵刚合上本子,看了看火车头锅炉里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看谷口正在列队的新一团和独立团战士们,然后在本子上记下这最后一道命令。
火车头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白色蒸汽从车轮两侧喷涌而出,在晨风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练。
车轮碾过新铺好的铁轨,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轰隆声,向牡丹江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