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火车站是下午到的。常师傅把火车头停在站台边,锅炉里的火压到最低,煤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线。
站台上很安静,积雪被扫成了堆,堆在站台边缘。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正往闷罐车厢里搬运物资,铁轨对面的候车室墙上还残留着攻城的弹孔,碎玻璃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窗户上钉着木板。
林野从闷罐车厢里走下来,军大衣的肩部落了一层从完达山脉吹过来的雪沫。
他站在站台上,往候车室方向看了一眼。程瞎子站在候车室门口,左臂吊在绷带里,绷带是新换的,雪白雪白的,在灰扑扑的站台上格外扎眼。
他身后是772团的几个营长,还有从沈阳一路跟过来的松本军医。松本的白大褂外面裹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军大衣,领口翻出来的毛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程瞎子迎上来。
他的左肩缝了八次针,第八次缝合之后松本说左臂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功能,但现在还不到半个月他就站在站台上了。
他没有敬礼——左臂抬不起来。他伸出右手,林野握住。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但握力还在。
“老程。左肩怎么样?”林野问。
“松本说再崩开就没法缝了。”程瞎子松开手,用右手指了指左肩,“第九次没线了。我跟他说,没线就用铁丝。他听不懂中国话,翻译说给他听,他脸都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老林,狗蛋的银锁在我这儿。”
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银锁。锁面上那个没写完的“冯”字还差最后一笔,背面刻着的“平安”被一路的颠簸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银锁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银锁放在林野掌心里,那只右手在林野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林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银锁。
从太原到忻口,从忻口到原平,从原平到代县,从代县到大同,从大同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北平,从北平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锦州,从锦州到杏山,从杏山到沈阳,从沈阳到长春,从长春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齐齐哈尔,从齐齐哈尔到海拉尔,从海拉尔到虎头,从虎头到磨刀石,从磨刀石到牡丹江,从牡丹江到长春。
这个银锁在他和程瞎子之间辗转了一圈,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
“最后一笔,我来刻。”他说。
李云龙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军大衣敞着怀,左耳那道旧伤疤在站台的灰白光线里泛着粉红色。
他看见程瞎子吊在绷带里的左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老程,你他妈瘦了。”
“你也瘦了。”程瞎子用右手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听说铁柱在磨刀石岩壁顶上炸了两挺重机枪。赵大栓带出来的兵,没给你丢脸。”
“没丢脸。”李云龙把目光从他左臂上移开,声音沙哑但很稳,“孙满仓在沈阳养伤,腿保住了,以后走路会瘸。
他说等伤好了要来找你喝酒。刘铁柱现在能用一把扳手敲出道岔的声音来,老子亲眼看见的。
新一团爆破组换三任组长了,赵大栓死在铁狮子胡同,孙满仓瘸了一条腿,现在是刘铁柱。每一任都没给老子丢过脸。”
程瞎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引着众人往候车室方向走。候车室里临时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会议室,长条木椅靠墙摆着,墙上挂着长春的城防图,图上标注着772团攻克长春时各阶段的突破位置。
程瞎子走到图前,用右手拿起一根教鞭——那是从车站小学教室里找来的,教鞭头上还沾着粉笔灰。
“长春攻城战,772团从南门正面突破。重炮轰开瓮城后,我在北城地下工事入口吃了亏——鬼子把地道改成了倒打火力点,从背后打了我一下子。左肩就是那次又崩开的。”
他用教鞭指着北城的位置,“后来是松本从沈阳赶过来给我缝了第八次。他说再崩开就没线了。”
站在他身后的松本军医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镜片上凝着一层薄雾,白大褂袖口还残留着手术时沾上的碘酒痕迹。
孔捷靠在候车室门框上,左腿还是不敢打弯,但已经不用拄拐杖了。
他听程瞎子讲完北城地下工事的倒打火力点,说了一句:“虎头要塞也是这个套路——在地下坑道里设倒打火力点。鬼子修工事的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所以以后打鬼子不用攻城了。”李云龙坐在长条木椅上,掏出从牡丹江缴获的一包日本烟——那是松井忠雄货运办公室里找到的,烟盒上印着满铁标识,封口还没拆。
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剩下的烟盒扔在桌上,示意大家随意拿。“以后打鬼子不用攻城了。牡丹江是最后一座城。”
这句话落在候车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窗外站台上传来常师傅用扳手敲车轮连杆的声音——叮、叮、叮,清脆而规律,和他从沈阳一路敲到长春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声音在安静的候车室里回荡,像某种计时器。
孔捷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打完牡丹江,独立团的山地穿插和冰面突击算是把所有地形都走遍了。
从石岭关到角山,从松花江到嫩江,从海拉尔到磨刀石——我这条左腿也是这么废的。”
他把烟搁在桌上,“昨天卫生员跟我说,半月板彻底磨穿了,骨刺刺破了滑膜,以后走路永远会瘸。跟马守田一样——他是右膝,我是左膝。以后我俩走路正好配对。”
“那你就别走路了。”程瞎子把教鞭放回桌上,“留在长春,跟我一起搞城防。鬼子虽然打完了,但城市要恢复,铁路要修,工厂要开工。
关东军留下的工事和地道需要人清理。左臂废了的和左腿废了的,正好凑一对。”
孔捷愣了一下。他看着程瞎子吊在绷带里的左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膝。“程瞎子,你是认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程瞎子坐下来,用右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772团打到长春,我的左臂缝了八次针。
打完长春我去沈阳找松本,他说左臂的肌腱已经缝无可缝了。再崩开,这条胳膊就真的废了。我问他,废了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永远抬不起来,手指能动但胳膊不能动。”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伤情,“我想了一夜,想到了你能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独立团从石岭关打到牡丹江,山地穿插、冰面突击、城市攻坚,什么仗都打过。
你把每一种地形的作战经验都记在脑子里。这些经验如果随着部队解散就丢了,太可惜。”
程瞎子用手指在桌上又画了一道线,“留在长春,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教给后来人。
772团不走了——总部命令我们留守长春,负责吉林境内的城市恢复和铁路修复。你留下来,当我的参谋长。”
候车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常师傅敲车轮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叮,一声接一声。
“老程,你是说真的。”孔捷说。
“真真的。”程瞎子看着他的眼睛,“咱俩都是从太原一路打过来的。你的腿废了,我的胳膊废了。但这些都不耽误咱们继续做事。
腿废了可以坐办公室,胳膊废了可以用另一只手写字。留在长春——完达山脉的雪化了之后,这里是全东北最漂亮的地方。”
孔捷沉默了很久。他把桌上那根没有点的烟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又放下。
窗外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城防图轻轻飘动。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好。独立团走遍所有地形之后,不走了。”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孔捷面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包烟,一样是一瓶从牡丹江火车站的站长办公室里找到的清酒。
他把烟放在孔捷手里,把酒放在程瞎子面前。“烟给你——以后你跟老程慢慢抽。酒给老程——老子在太原城墙上说过,打完太原还有大同,打完大同还有张家口。那些酒,每次都没喝成。”
“这瓶喝得成。”程瞎子用右手拧开瓶盖。清酒的香气在候车室里散开来,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香。
他把酒倒在搪瓷杯里,倒了四杯——一杯推给林野,一杯推给李云龙,一杯推给孔捷,一杯自己端起来。
李云龙接过搪瓷杯,低头看着杯里琥珀色的酒液。酒面上映着候车室天窗漏下来的午后阳光。“这杯酒,敬谁?”
“敬赵大栓。”林野端起杯子。
“敬孙满仓。”孔捷端起杯子。
“敬所有没回来的。”程瞎子端起杯子。
李云龙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着墙上那张标注着突破位置的城防图。
那些红色的箭头从南门瓮城开始,穿过正阳街,穿过北城地下工事入口,一直延伸到火车站候车室。
“敬爆破组。”他说。搪瓷杯碰在一起,搪瓷撞搪瓷,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回响。
放下杯子后李云龙转向林野。“老林,打完牡丹江,关东军在吉林境内成建制的部队已经全部肃清了。总部有没有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