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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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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林野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总部命令——772团留守长春,负责吉林境内的城市恢复和铁路修复。

  独立团留守东北,孔捷任参谋长,协助772团。新一团南下——沈阳、锦州、山海关,沿铁路线往南,配合华东野战军肃清华北残敌。”

  他顿了顿,看着李云龙,“老李,你带新一团南下。从山海关往回走,把你从太原一路打过来的铁路线,再走一遍。”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搪瓷杯里剩下的半杯酒仰头灌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好。来的时候是往北打,走的时候是往南走。同一条铁路,方向反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站台上常师傅正蹲在火车头旁边,用扳手拧着车轮轴瓦上的螺栓。

  那辆火车头从沈阳一路开到了长春,锅炉里的火一直没有熄过。“南下的时候,常师傅跟谁走?”

  “跟我。”林野说,“他还得回太原——他在太原机务段的档案还没销。他说这辈子跑得最远的一趟车,就是从太原跑到牡丹江。”

  “那就让他跟你回太原。”

  李云龙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雾在候车室的阳光里缓缓上升,“我们从太原出发时是往北走。

  现在仗打完了,各人往各人的方向走。你跟老常回太原。老孔留在长春。老程守住长春。老子南下。”

  候车室门口,刘铁柱正蹲在月台上,把那个分装铁盒打开。铁盒里最后一格炸药已经在牡丹江用掉了——炸开货运仓库的外墙,当时导火索留短了,刘铁柱差点没能撤回来。

  现在铁盒空了,他用从牡丹江火车站候车室捡来的抹布把铁盒内侧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格一格的隔板都用指甲抠过了。

  然后他把常师傅给他的那把刻着“常”字的扳手放进去。扳手刚好卡在原来放炸药的最大那一格里,不大不小,像是专门为它定做的。

  陈石头蹲在他旁边,用刺刀在铁盒盖子上刻着什么。他一笔一划刻得很慢,和他在虎头要塞听岩层时一样专注。

  最后一笔落定后,他用袖子擦掉铁屑,露出盖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刘铁柱,铁岭扳道工,新一团爆破组”。

  他把刺刀收起来,看着刘铁柱把铁盒盖上。“以后别人打开这盒子,就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炸药的。”刘铁柱说,然后把铁盒放在背包里,站起来,“也是扳道岔的。”

  他顿了顿,“明天南下,沿铁路线走。正好把来时的铁轨都看一遍。看看从浑河到松花江的那些桥,桥头堡是不是还在冒烟。”

  常师傅从火车头方向走过来,脸上沾着新蹭的煤灰,手里拿着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扳手。

  他走到刘铁柱面前,没有看铁盒,也没有看扳手,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长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完达山脉的雪线上方。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把铁轨上的雪沫吹得乱飞。

  “要下雪了。”常师傅眯着眼睛看天,“得赶在雪下大之前把车轮轴瓦上完油。”

  刘铁柱看着常师傅手里的扳手——那是另一把,手柄上沾满了油污,是平时干活用的。“常师傅,南下您跟林支队长走?”

  “走。回太原。”常师傅蹲下来,一边拧着车轮轴瓦上的螺栓,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在太原机务段的档案还没销呢。从民国十几年到现在,跑了半辈子铁路,档案一直锁在太原机务段的铁皮柜里。打完仗了,该回去销档案了。”

  他拧完最后一个螺栓,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污,看着刘铁柱。“你南下,扳手带了吗?”

  “带了。”刘铁柱拍了拍背包,“放在铁盒里。”

  “那就好。”常师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火车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刘铁柱说了一句,“扳道岔的时候手要稳。”

  “我知道。”刘铁柱望着他的背影,“在铁岭学了六年。”

  常师傅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和扳手敲在铁轨上的回响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从站台这头响到那头。

  夜深了。站台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候车室里只剩下林野和赵刚。

  赵刚坐在桌前,翻着那本从太原一路带过来的本子。

  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汾河岸边的黄土、桑干河的冰碴、松花江的雪沫和牡丹江火车站的煤灰。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忻口、原平、代县、大同、张家口、北平、山海关、锦州、杏山、沈阳、哈尔滨、齐齐哈尔、海拉尔、虎头、磨刀石、牡丹江、长春。

  他把每一个地名后面的伤亡数字、缴获清单、作战命令逐一核对,在页面空白处用铅笔标注存档编号。

  最后一页空着。

  “老林,这一页留给什么?”他抬起头,煤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林野站在窗前。窗外站台上那辆火车头的锅炉还在压着火,炉门的缝隙里透着暗红色的光。

  常师傅裹着军大衣靠在车轮旁打盹,扳手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更远处,完达山脉的雪线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和太原城墙上那个夜晚的月光一模一样。

  “留给‘出关’两个字。”林野转过身,“从太原出发时你说过一句话——打完太原还有大同,打完大同还有张家口。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我们能走到这里。现在走到这里了。”

  赵刚低下头,用钢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洇到了下一页。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拧紧,站起来。“走吧。明天南下,回太原。”

  次日清晨,长春火车站月台上站满了人。新一团的战士们正在往闷罐车厢里搬运物资,炊事班长老刘蹲在月台边,用粉笔在米袋上写着字。

  独立团的战士们在铁轨另一侧列队,孔捷拄着一根从牡丹江带回来的断枪当拐杖,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腿僵直地拖在身后。

  程瞎子站在候车室门口,松本军医站在他旁边。

  候车室里,煤油灯已经熄了,长条木椅靠墙摆得整整齐齐。墙上那幅城防图还挂着,红箭头从南门瓮城一直延伸到火车站。

  林野站在火车头旁边,手里握着银锁。他从常师傅的工具箱里借了一把刻刀——那是常师傅在沈阳机务段当学徒时自己打的,刀刃磨得极薄,刀柄上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常”字。

  他把银锁放在火车头的铁皮扶手上,找到锁面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冯”字。

  最后一笔的起笔处还留着冯二福在太原银匠铺里下刀的痕迹——那是一个浅浅的刀尖印,刻了大半辈子银器的老银匠,手抖了,这一笔终究没能刻下去。

  林野把刻刀对准那个刀尖印,一刀压下去。银屑从刀尖两侧翻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最后一笔落定,那个“冯”字完完整整地刻在了锁面上,和背面的“平安”两个字一样深。

  他把银锁翻过来,在“平安”下方又刻了一行小字——“太原—忻口—原平—代县—大同—张家口—北平—山海关—锦州—杏山—沈阳—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海拉尔—虎头—磨刀石—牡丹江—长春”。

  字很小,刻得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火车头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白色蒸汽从车轮两侧喷涌而出,在晨风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练。

  李云龙站在火车头旁边,看着林野把银锁收回怀里,忽然开口:“老林,回太原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林野望着远处铁轨尽头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雪原。

  “先去太原城北门外的烈士陵园。冯二福的银锁刻完了,狗蛋的墓碑我也该去看一眼。

  然后把板垣的日记、佐藤的通行证、冈村的作战日志、村冈的巡逻日志都送进博物馆。”

  他顿了顿,“再往后——还没想好。你呢?”

  “我要先回一趟太原,请冯二福喝酒。”

  李云龙把烟头在火车头的铁皮上摁灭,烟灰被风吹散了,“然后南下。新一团一路往南打,从山海关打到徐州,从徐州打过长江。关内的鬼子还没打完——老子还没打过瘾。”

  他的话音未落,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第一声沉闷的轰隆。

  车身缓缓启动,常师傅拉响了出发的汽笛。闷罐车厢里,战士们在铁壁上刻下新的地名,有人高声喊着相约会师,有人喊到一半被汽笛声盖了过去。

  风雪之间,有人扯开嗓子唱起那首山西小调——汾河麦熟,乡音悠悠。林野站在火车头旁边,看着月台从脚下缓缓后退。

  完达山脉的雪线在晨光里渐渐变远,铁轨向南延伸,尽头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辽阔原野。

  从太原出关的那一天也是早晨。冯二福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把两个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狗蛋的银锁还差最后一笔。如今最后一笔刻完了,仗还没打完,但他答应了冯二福——打完仗,回去看他。

  他站在火车头旁边,北风从完达山脉方向灌过来,裹挟着雪粒和煤烟的气味。

  他望着南方,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是沈阳,是锦州,是山海关,是北平,是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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