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轮廓。青灰色的城砖从角山山脊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渤海边的老龙头。
垛口上还残留着出关时重炮轰出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砖茬子还是新的,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锈迹斑斑。
城门口堆着的沙袋掩体已经被清理了,但瓮城外墙上那两道被重炮撕开的裂缝还在,像两条结了痂的刀疤。
出关时是往北打,如今回来了——同一条铁路,方向反了。
李云龙站在山海关城楼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关内那片灰蒙蒙的原野。北风从角山方向灌过来,把他军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左耳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粉红色,嘴里叼着一根从长春带出来的日本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出关时他骑的是那匹缴获的东洋马,马在磨刀石峡谷被炸断了腿,他蹲在马旁边抽了半根烟,然后把马枪掏出来补了一枪。
现在这匹马是从牡丹江日军货运仓库里牵出来的——关东军的种,个头不高但耐力好,和之前那匹是同一个血统。
“老李。”孔捷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他拄着那根从牡丹江带回来的断枪当拐杖,左腿僵直地拖在身后,从马道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的左膝半月板在松花江涵洞里彻底磨穿了,骨刺刺破滑膜,卫生员说以后走路永远会瘸。
但他还是走上了山海关城楼——独立团留守长春,他是来送行的。“侦察兵回来了。山海关以南,秦皇岛、昌黎、滦县,日军据点全部收缩到唐山一带。
华北方面军残部和伪华北绥靖军合编了一个守备集群,约八千人,据守唐山。指挥官叫渡边诚一,少将。”
“唐山。”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从垛口上转过身来,“出关的时候咱们从北平往山海关打,锦州、杏山、沈阳,一路往北。现在倒过来,从山海关往唐山打,然后是天津、保定、石家庄。”
他把烟头在垛口上摁灭,烟灰被风吹散了,“八千人的守备集群,兵力不算少。但这个渡边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野战部队?”
孔捷从怀里掏出一份侦察情报,递给李云龙。情报是晋察冀军区转来的,标注着冀东地区日军兵力部署的详细情况。
“渡边手里只有两千人是从华北方面军残部里抽调的老兵,其余六千是伪华北绥靖军的部队,战斗力远不如关东军的师团。
但伪军驻防的据点多,分布在唐山外围的铁路沿线和公路节点上,需要逐个拔除。
另外,唐山城墙虽不如大同和沈阳坚固,但日军在城内构筑了大量巷战工事,把火车站和开滦煤矿的厂区都改成了据点。”
李云龙把情报还给孔捷。“伪军占七成。这和北平、张家口的情况类似。
伪军不用全打——能劝降的先劝降。劝降不了的再用迫击炮敲。唐山城墙不高,重炮还有几发炮弹?”
“从牡丹江带出来的炮弹还剩九发。重炮驻退机在磨刀石峡谷冻裂过,炮班班长在长春用缴获的零件修了三天,勉强能打。但每打一发就要补一次油——油也不多了。”
孔捷在垛口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了。他的膝盖以下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膏痕迹,“老李,南下这一路,重炮撑不了太久。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那就省着用。唐山城墙不高,六发炮弹够轰开瓮城。剩下三发留给天津。”
李云龙蹲下来,用刺刀在垛口的青砖上画着南下路线,“打完唐山打天津,打完天津打保定,打完保定打石家庄。一路往南推,把华北平原上的日军据点挨个拔掉。
渡边想在唐山跟老子打巷战——他以为他是松井,能在每一条街垒上消耗老子的兵力。
但松井在磨刀石峡谷伏击老子的时候,他的兵是关东军的精锐。渡边的兵是伪军。伪军不会替他死守。”
孔捷靠在垛口上,看着李云龙在青砖上画出的路线图。
路线从山海关往西南方向延伸,经过秦皇岛、昌黎、滦县,最后停在唐山的位置上。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你打算让刘铁柱端掉哪几个据点?他那个分装铁盒在牡丹江已经空了,弹药补给得在路上补充。”
“秦皇岛火车站有个鬼子的军需仓库,攻城前先拿下来,让铁柱把炸药补满。”李云龙把刘铁柱叫到垛口前。
刘铁柱正蹲在城楼下的台阶上检查歪把子的弹匣,听见团长喊他,把弹匣往枪上一拍,三步并两步跑上来。
他的双手缠着绷带,但动作还很灵活——常师傅的润滑油抹在绷带缝隙里,冻伤正在愈合。
“铁柱,秦皇岛火车站有个军需仓库。攻城前拿下来,炸药、雷管、导火索,能搬多少搬多少。
另外,刘铁柱把陈石头和周成也带上——爆破组扩编了,不再是一个人拎着铁盒摸黑往上冲。陈石头会听岩层,周成会带突击排掩护,你们三个一起行动。”
刘铁柱点了点头,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仓库的结构摸清楚没有?”
“还没。到秦皇岛之后让侦察排先摸。你是扳道岔的,火车站的建筑布局你应该熟悉——货运仓库和月台之间通常有地下通道连接,仓库后墙一般对着货场。”
孔捷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情报,是晋察冀军区转来的秦皇岛火车站平面图,图上标注着货运仓库、月台、调度室和地下通道的位置。
刘铁柱接过图,在垛口的青砖上摊开看了一会儿。
“地下通道从这里通到月台。仓库后墙对着货场,货场外面是铁路职工宿舍。从宿舍方向摸进去,可以绕开正门的岗哨。”
他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到了秦皇岛先侦察。陈石头听墙根的砖石结构——仓库后墙如果是砖砌的,两包炸药就能炸开。如果是混凝土的,得用三包。”
“如果仓库里有鬼子呢?”陈石头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他正蹲在台阶上磨刺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磨刀石是从山海关城门口捡来的青砖碎块,表面粗糙,磨出来的刃口带着细密的锯齿纹。
他站起来往城楼上走,军靴踩在城砖上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有鬼子就先清剿。”刘铁柱把歪把子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周成带突击排从地下通道摸进去,从月台方向吸引火力。我和陈石头从仓库后墙炸开口子往里冲。两面夹击,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别忘了留活口。”李云龙把刺刀从青砖上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刃口,“军需仓库的鬼子知道炸药存放位置和雷管引信的库存分布。
留下管仓库的,让他带路。他要是不带——就让他看看你的铁盒。”
刘铁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蹲下来继续检查歪把子的弹匣,把每一颗子弹都压得整整齐齐。
弹匣里还剩二十八发,弹壳上的黄铜光泽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周成正从城楼下走来,歪把子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捆麻绳——那是他在海拉尔河沟里布雷时捡来的,一直用到现在,绳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绳子放在垛口上:“团长,侦察兵回来了。秦皇岛火车站守军约一个中队,配两挺重机枪。
仓库在月台东侧,正门有沙袋掩体,后墙对着铁路职工宿舍。地下通道入口在月台西侧的调度室旁边,出口在仓库地下室。
侦察兵摸进去了,说通道里有鬼子巡逻,每半小时一趟,下一趟是今天午时。通道内部狭窄,两人并行就挤住了——突击排必须单人纵列快速通过。”
“午时。”刘铁柱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在往头顶爬,山海关城楼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离午时尚有约莫一个时辰。
“够了。带队伍出发——让侦察兵再摸一遍通道。在铁路上干活时我走过类似的货场通道,那种地下走廊隔音很差,上面如果有火车经过,底下的人可以靠震动提前判断。
摸清火车站调度室的列车时刻表,找准重炮过站的间隙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