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一个时辰,距离天光放亮还有近两个钟头,整座沧州火车站死死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色里。
前半夜漫卷旷野的大雾方才散尽,刺骨的北风从几十里外的渤海湾直直灌过来,裹挟着盐碱地特有的细碎沙砾。
沙粒打在人脸、脖颈上,像无数根冰凉细针反复扎刺,刮得皮肉生疼。
津浦铁路延伸向远方的钢轨上凝结了一层薄霜,夜风扫过,霜屑簌簌往下剥落,冰冷金属在残缺残月的光照下,泛出一层惨白刺骨的冷光。
月台两侧堆满日军连夜构筑的沙袋掩体,粗麻布缝制的袋子吸足了夜间露水,表层冻上一层半透明硬冰,狂风反复撕扯沙袋,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噗噗”闷响。
冰面折射月光,散落出星星点点细碎寒光,远远望去,整座站台如同一片蛰伏的冰冷死地。
周成带着四名突击排战士,隐蔽在火车站南侧一处废弃扳道房的断墙废墟后方。
这间扳道房早年遭炮火轰击,半边屋顶彻底坍塌,断砖碎瓦铺满地面,恰好形成天然隐蔽屏障。
五人分散趴伏在残墙两侧,身下厚厚垫着一捆捆干枯麦草,隔绝冻土传来的彻骨寒意。
所有人军大衣外头,都额外罩了一层从天津海光寺兵营缴获的白色粗布伪装,和满地残霜融成一片,远距离根本分辨不出人形。
为了彻底遮住人脸轮廓,每个人脸颊、额头、下颌全都厚厚涂抹着从周边农户灶膛刮来的锅底黑灰,连眼窝、耳后缝隙都没有放过,只露出一双双凝着冷光的眼睛。
周成手中那挺歪把子轻机枪稳稳架在扳道房断裂的木窗框上,枪管压低,枪口精准锁定道岔控制室铁门门口两名值守日军岗哨。
他指尖搭在扳机护圈边缘,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热气遇冷,在面前凝成一团转瞬消散的白雾。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到近乎气音的音量,对着身侧匍匐的老兵陈石头吩咐。
“左边那个岗哨交给我,右侧归你。记住,只用匕首,半点枪声都不能漏。”
陈石头轻轻点头,动作幅度压到最低,避免墙体碎石滑落暴露踪迹。他右手探到腰间,缓缓抽出一柄改造过的日军士官匕首。
这把刀是前几日突袭海光寺据点时缴获的战利品,原刃身厚重锋利,老兵自行打磨收窄了刀尖,刀身还保留着原厂淬火形成的淡蓝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
两人静静蛰伏观察控制室门口的动向。
此刻正好赶上日军换岗交接。前来接班的年轻哨兵看着顶多十八九岁,嘴唇上只覆一层浅淡茸毛,浑身裹紧厚重的黄呢军大衣,依旧抵挡不住旷野寒风,缩着脖颈来回跺脚取暖,双手不停揉搓胳膊,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三八式步枪松松抱在怀里,精神涣散,全然没有警戒意识。
负责交岗的是一名老兵,颧骨突出,一道深长伤疤从额头斜划至下颌,是常年驻守铁道沿线、见过无数厮杀的老铁道兵。
他抬手拍了拍年轻哨兵的肩膀,口中吐出几句生硬日语,结合肢体动作不难判断,是呵斥对方打起精神,切勿在值守时犯困。
年轻哨兵耷拉着脑袋,嘟囔着低声回应两句,便抱着步枪挪到控制室墙角蹲下,后背抵住冰冷砖墙,下意识闭上眼稍作歇息。
脸上带疤的日军老兵转身走向控制室铁门,伸手一推,老旧铁质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绵长的“嘎吱”响动。
屋内一盏煤油灯燃着微弱火苗,铁门开合带来气流扰动,灯火猛地剧烈跳动,墙面投射出拉长扭曲的人影,晃了片刻才重新稳定。
就是此刻最佳时机。
周成骤然抬起右手,手掌在清冷月光里短暂定格一瞬,随即猛地向下劈落,这是两人提前约定好的行动信号。
两道低矮人影同时从断墙废墟左右两侧无声掠出,脚步刻意踩在碎石缝隙,避开冻土硬地,全程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陈石头绕至控制室左侧迂回,匕首横咬在齿间,双手张开,准备瞬间锁死岗哨口鼻。
蹲在墙角的年轻哨兵正低头搓着冻僵的手掌,忽然身侧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是周成刻意抬脚踢出去一小块青砖,用来分散哨兵注意力。
年轻人下意识侧过头回望,脖颈完全暴露的刹那,周成已然贴至他身后,冰凉刀刃毫无阻滞地贴上对方喉咙。
几乎同一秒,陈石头从背后死死捂住屋内走出那名疤脸老兵的嘴,匕首从对方右侧软肋缝隙狠狠刺入,手腕轻轻一转,彻底切断对方发力的可能。
两名日军哨兵身体同步失去支撑,软软向下瘫倒,二人伸手稳稳托住躯体,缓慢平放地面,避免重物落地发出响动。
陈石头松开捂住日军口鼻的手掌,抓起匕首,在对方军大衣下摆反复擦拭干净刃口沾染上的血渍,重新握紧刀柄,朝周成轻轻点头示意解决完毕。
周成蹲下身,指尖探向年轻哨兵手腕,确认脉搏彻底停摆,才缓缓起身,缓步朝着控制室铁门走去。
此时队伍里的刘铁柱已经先行绕到控制室外墙,指尖用力,徒手扯断墙外裸露的铝芯电话线。
纤细线缆受力崩断,在月光下向上弹起一截,耷拉在木质电线杆侧面,断口随风轻轻晃荡。
他拿出随身携带细麻绳,将两段断线牢牢捆在电线杆木杆上固定,防止日军后续外出时一眼发现线路损毁,做完一切,转头看向走来的周成,比出“完成”的手势。
周成抬手轻轻推开控制室铁门,门轴再次发出刺耳嘎吱声,他没有丝毫停顿,侧身快速跨入屋内。
煤油灯依旧燃着,一名日军通讯兵趴在长条木桌上沉沉昏睡,疲惫浸透全身,右手边摆着一台老式手摇电话机,听筒随意搁在机座上。
通讯兵仿佛在梦中隐约察觉到门外异动,手指不受控制地朝着电话机方向本能抽搐,想要随时呼叫站台主力支援。
周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左手掌心死死捂住通讯兵口鼻,隔绝对方呼救空间,右手匕首精准刺入左侧喉管。
日军通讯兵双眼骤然圆睁,四肢短暂剧烈抽搐,不过两三秒便彻底失去力气,头颅歪歪斜斜压在摊开的通话记录本上。
本子纸面用日文、中文双语记录着沿线站点实时报备信息,最后一行字迹新鲜墨迹未干,标注着:沧州车站一切平安,无异常动静,时间正是拂晓之前。
周成拔出匕首,在通讯兵军大衣后背擦净血迹,将刀具插回腰间刀鞘,转身走到控制室西侧墙壁,一把推开密封式木窗。清冷月光顺着窗口大量涌入,照亮墙面一整排道岔控制杆。
一共六根粗壮生铁操纵杆,每根手柄处都系着褪色黄麻绳标签,用黑墨水标注道岔编号与轨道通行方向。
长年风吹雨淋,铁杆表层锈蚀发白,墨水大半褪淡,但数字编号依旧清晰可辨。周成伸手搭在冰凉金属杆身,指尖感受着铁锈粗糙的阻力,默默记下轨道分布。
刘铁柱紧随其后从窗口翻身跳进屋内,陈石头守住窗口向外警戒,防止站台日军巡逻兵突然靠近。
刘铁柱径直走到控制杆前排,粗糙手指从一号杆缓慢划至六号,动作沉稳熟练,这份对道岔的熟悉,源自他早年在铁岭火车站当扳道工的经历,每一次上岗,他都要逐条检查操纵杆状态。
“三号、四号道岔是死轨。”刘铁柱低声开口,语气笃定,“道岔尽头封死厚重水泥挡板,等下用常师傅那把专用扳手,把两根控制杆彻底扳到位,拧紧止动螺丝卡死,就算鬼子事后察觉,也绝不可能扳回通行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