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秒过后,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整片城墙顺着水蚀裂缝自上而下轰然崩塌。
只是墙体内部积蓄大量冰水,极大吸收爆炸能量,外墙并未出现预想中大面积坍塌,仅仅崩开一道斜向狭长裂口,宽度勉强容许两人侧身并肩通过,远达不到大部队快速突进的标准。
李云龙快步走到豁口前方,弯腰抽出腰间刺刀,轻轻敲打裂缝边缘浸透冰水的砖块,冰凉水渍顺着断裂断面持续向下渗出,在脚下冻土上积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水泡侵蚀的墙体,硬度远不如常年风化干墙,下次勘测到这种水蚀结构,炸药定量再多备半包。”
刘铁柱闻言,拿出存放爆破记录的铁皮分装盒,用随身携带的短炭笔,在盒盖原有记录后方,一笔一划添上四个字:下次加半包。
记录完毕,他合上铁盒揣进怀里,紧随李云龙身后,二营全体战士顺着狭窄豁口源源不断涌入城内。
豁口内侧是宽敞瓮城空地,数名负隅顽抗的伪军士兵见城墙失守,慌忙从对面沙袋掩体中逃窜而出,面色惊恐,双手高高举起步枪投降。
带队二营长提着步枪快步从李云龙身侧冲过,一边追击一边高声呼喊:“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几名伪军连忙丢弃枪械,双膝跪倒在地不敢动弹。
二营兵分两路,一部分沿城墙内侧向东推进,另一队横穿瓮城主干道,前往城北区域,与先期入城的一营完成合围会师。
三营部队从西城门全线入城后,沿着城内宽阔南大街自西向东稳步推进,逐街逐巷清剿残余负隅顽抗的日军。
城内绝大多数伪军早已无心抵抗,要么原地放下武器投降,要么主动引路搜寻日军据点,仅剩少量死心塌地的日军便衣宪兵躲在民居巷道、商铺夹层负隅顽抗,全部被三营战士逐一肃清击毙。
城内战线稳步推进的同时,日军指挥官加藤毅退守德州火车站环形工事,依托完善防御体系,死守至最后一刻。
加藤毅的核心指挥所设立在候车室地下备用密室,外围货运仓库、铁道扳道房全部改造为前沿火力据点,据点之间深挖地下连通地道,层层串联,构建出密不透风的环形防御阵地,轻重机枪阵地遍布工事各个死角。
三营推进至火车站南侧百米范围时,立刻撞上第一道坚固防线。
候车室南侧货运仓库外墙经过加固,外层堆叠数层厚重沙袋,内层加装整块钢板,构成半地下坚固掩体,仓库各个窗口全部架设日军歪把子机枪,火力覆盖整片站前空地。
爆破组陈石头悄悄贴近仓库外墙,耳朵紧紧贴在钢板表面细细听音,片刻后直起身低声提醒身旁刘铁柱:
“墙体内部不是实心砖石,双层钢板中间填充钢筋混凝土夹层,敲击回声沉闷厚重,和之前天津海光寺碉楼冷缝结构相似,但冷缝能够分层爆破,这种实心夹层结构行不通。”
刘铁柱打开铁皮分装盒,清点盒内剩余炸药药量,眉头微蹙:“想要炸开这种夹层墙体,还需要额外增加多少炸药?”
“半包足够,夹层并非建筑承重主体,外层钢板炸开之后,中间混凝土填充物会顺着爆炸裂缝自行崩碎脱落,不需要全额药量硬轰。”
刘铁柱按照判断额外补充半包炸药,分别布置在货运仓库、铁道扳道房两处外墙薄弱点位。两声爆炸接连响起,两处防御工事外层钢板尽数炸开,混凝土墙体裂开巨大缺口。
周成带领突击排冲入残破仓库内部,一间一间推进清剿残敌,在仓库地下室深处,找到连通主楼候车室的地道入口。
周成亲自挑选几名精锐战士,弯腰顺着低矮地道向内潜行,抵达候车室一楼大厅,与躲藏在此的最后一批日军爆发惨烈白刃战。
方才攀登城墙时撕裂的左肩旧伤再度崩裂,包扎伤口的白色绷带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血迹,可他全然不顾伤痛,单靠右臂挥动步枪拼刺,动作力道丝毫没有减弱半分。
另一侧,刘铁柱带领爆破队员从候车室后门破门而入,两人在大厅中央残破的桌椅残骸旁顺利会合,身后突击队员已经将大厅内所有沙袋机枪掩体全部肃清。
通往地下备用指挥密室的厚重铁门虚掩一条缝隙,刘铁柱端起步枪上前,用刺刀尖端顶开门缝向内探查。
地下密室光线昏暗,加藤毅独自端坐办公桌后,军用指挥刀横放在双膝之上,桌面摊开一页尚未写完的紧急电报纸。
两人合力将铁门完全推开,密室之内的加藤毅没有丝毫逃窜意图,右手迅速抓起桌角南部十四式手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密闭混凝土地下室吸收绝大部分声响,枪声沉闷压抑,音量比户外减弱一半有余。
子弹击中自身胸口,加藤毅高大身躯重重歪倒在木质靠背椅上,手枪从松弛的手掌滑落,重重砸在散落的电报纸旁。
电报稿纸面之上,钢笔字迹只书写到一半,末尾一行清晰写着:德州已失,津浦线断绝。加藤——
刘铁柱缓步上前弯腰,捡起地面掉落的手枪,卸下弹匣检查弹药,膛内剩余最后一发子弹,枪管外壳还残留开枪过后的滚烫温度。他将手枪平稳放置在电报稿一旁,转身走出压抑昏暗的地下密室。
候车室大厅沙袋掩体边,周成依靠墙体支撑身体,咬着绷带一端,单手艰难给自己渗血的左肩重新包扎。看见刘铁柱走出地下室,他松开咬住绷带的牙齿,低声开口询问:“加藤死了?”
刘铁柱轻轻点头:“自尽了,和之前的笠原幸雄不一样,笠原选择剖腹,加藤直接开枪自戕。”
周成拉紧绷带打结,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望向火车站深处:“一个剖腹,一个饮弹,往后剩下的日军军官,还会有什么样的死法?”
全城战事彻底落下帷幕,硝烟慢慢消散,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德州火车站。
刘铁柱独自蹲在露天月台之上,将铁皮爆破记录盒摊开放在膝盖,借着微弱天光,用炭笔加深盒盖上新记录的三行字迹:
水蚀裂缝加半包、火车站环形工事夹层加半包、大运河桥钢桁架完好。
每一条记录都对应一处实地爆破勘测数据,方便往后作战参考。刻写完毕,他仔细合上铁盒收进怀中。
陈石头背着粗布样本布袋,从空旷候车室缓步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块在城墙水蚀裂缝处敲下、布满细密孔洞的条石碎片。
他从口袋取出一小截医用胶布,平整贴在条石侧面,胶布上工整写着一行小字,是此前拜托文书员赵刚帮忙书写:德州城墙,水蚀裂缝。
贴好标签,他将条石小心翼翼放回布袋。布袋内部已经存放十余块各地墙体样本,每一块碎砖石、混凝土块侧面都贴着同款标注胶布,清晰记录采集地点、墙体构造。
陈石头自幼家境贫寒,从未上过学堂,目不识丁,无法自行书写标注,所有样本标签文字,全都托付识字的赵刚帮忙完成。
可他天生对石料、墙体材质有着过人敏感度,仅凭手掌触摸,就能精准分辨每一块样本出自哪一座城池:
花岗岩颗粒粗糙坚硬,触碰扎手;混凝土碎块沉甸甸压掌;老式糯米灰浆风化砖质地轻盈;水蚀条石表面密布孔洞,触感如同冻僵干裂的皮肤,触感独特,绝不会混淆。
“等咱们拿下徐州,各地采集的墙体样本就装不下了,到时候得换一只更大的布袋。”陈石头收紧布袋绳,将布袋稳稳背在后背,抬脚朝着远处月台出口走去。
刘铁柱静静望着他逐渐消失在候车室阴影中的背影,随即转头眺望远方大运河河道。
铁道桥梁之上,老工匠常师傅正半蹲在钢轨侧边检修轨道,手中铁锤反复敲击钢轨,清脆“叮叮”撞击声顺着铁轨远远传开,和他从关外沈阳一路南下、每到一处铁路桥梁就检修钢轨的节奏,分毫不差。
站前广场散落遍地日军丢弃的枪械、破损沙袋,远处城内陆续传来百姓开门探看动静的声响,旭日缓缓从东方地平线升起,金色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刚刚收复的德州城垣之上。
部队战士分散开来,一部分清理战场、收敛敌我伤亡人员,一部分沿街安抚受惊百姓,还有爆破组二人静静立在月台,心中清楚,津浦线的战事,远没有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