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常师傅给的扳手拧开螺栓,把炸药包塞进检修口,引爆后二楼外墙被撕开一个缺口,突击排从缺口涌入。
木制走廊在爆炸后的高温中燃烧,浓烟从窗口翻滚而出。
陈石头在兵营后墙发现一处被煤渣堆挡住的半地下气窗,气窗的混凝土边框在日军几年前翻修时忘了加固,敲上去声音发空。
他把炸药包塞进边框与砖墙之间的缝隙里,引爆后气窗连同半面墙一起塌陷,二营战士从塌陷的豁口跳进兵营地下室,俘虏了里面正在焚烧文件的几名参谋。
清剿战斗持续至午后。各处据点内的日军残部或死或降,再无成建制抵抗。
伪SD省政府大楼楼顶那面日之丸旗被扯下来扔在瓦砾堆里。
吉川猛指挥部的防爆门最终被刘铁柱用加量炸药从门轴缝隙处炸开——门轴是铸铁的,受热膨胀后卡死在门框里,他用扳手将门轴螺栓一根根敲松后再贴药。
炸开后里面是指挥室,吉川猛本人端坐在桌后,军装整齐,但已经饮弹自尽。
桌上放着一封电报,电文只有一句——“济南已陷。吉川。”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笔画拖得极长,钢笔划破了纸面。他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指尖离钢笔不到一寸。
刘铁柱弯下腰,把滚落在椅腿旁的手枪捡起来放在桌上,退出弹匣看了看——弹匣里还剩两发子弹。
他把手枪和弹匣并排放在电报旁边,转身走出地下室。
当夜,济南火车站月台上亮起了煤油灯。月台边缘堆着的沙袋掩体被搬开了,腾出空地给炊事班架锅。
老刘煮的是从城内伪军仓库里缴获的日军大米,加上本地老乡送来的章丘大葱和昨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鲤鱼。
鱼是黄河船工老魏划船捞的——他撑船在黄河上跑了半辈子,对这段河道的每一处旋涡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他捞鱼不用渔网,用的是撑船的竹篙——篙头绑着铁钩,钩住鲤鱼鳃盖一提就是一条。
老刘把鱼剖了洗干净切成段扔进粥锅里,米香混着鱼肉的鲜味从锅盖边缘飘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月台上。
战士们排着队领饭。
有人端搪瓷杯,有人用缴获的日军饭盒,有人从候车室废墟里捡了个缺了口的瓷碗。
老刘用勺子舀得仔细,每一勺都要刚好没过杯沿而不溢,每一勺里都要确保有一块鱼肉。
刘铁柱蹲在候车室门口,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铁盒里的炸药在济南用掉了数包——一包炸护城河暗桩,一包半炸瓮城东侧外墙风化裂缝,数包分用在兵营、特务机关、伪省政府各据点的外墙检修口、气窗边框和地下室入口。
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和炸药隔着一层蜡纸。浑河铁桥捡来的道尺也在。
盒盖上新增了两行粉笔字——“济南西门瓮城东侧外墙风化缝,一包半”,“济南伪省政府外墙排水管检修口,一包”。
他把字迹用炭笔加深,每一笔都刻得很重。
陈石头蹲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记录本。本子里新增了济南城墙裂缝的详细记录:缝隙深度、灰浆风化程度、双层砖墙空气层爆破效果。
他在页脚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用炭笔标注“护城河暗桩间距两尺半,潜水通过时需侧身穿行”。
写完最后一条记录,他合上本子,从旁边地上捡起一块从瓮城豁口废墟里拾来的青砖碎片。
碎砖的断面上能看见灰白色的糯米灰浆层——和沧州城墙的风化灰浆颜色不同,济南的灰浆颜色更深,呈灰褐色,因为常年被趵突泉水汽浸润,灰浆里长了细密的青苔菌丝。
他掏出胶布贴在砖面上,递给赵刚:“帮我写——济南城墙,水蚀风化混合缝。”
赵刚接过胶布,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标注。
他把胶布还给陈石头,看着他熟练地贴在碎砖侧面,放进那只鼓鼓囊囊的样本布袋里。
布袋里已经有了十几块各地墙体样本——从虎头要塞的花岗岩碎块到沧州的糯米灰浆风化砖,每一块都贴着同样笔迹的胶布。
孔捷拄着断枪从城墙上走下来。左腿在城墙上督战时又被震裂的碎砖绊了一下,膝盖旧伤复发,肿得把绷带撑得紧紧的。
他走到候车室门口时停下,把断枪靠在墙上,背靠着墙慢慢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腿伸直,因为膝盖已经肿得不能打弯了。
李云龙从月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一碗鱼肉粥放在他手边,没有问膝盖怎么样。
“老李。济南拿下了。徐州我就不去了——这条腿不答应。”孔捷把断枪靠在墙上,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章丘大葱的甜味混着鱼肉的鲜味在嘴里化开,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济南的城墙比沧州高,护城河比德州宽,吉川比安田谨慎。
这一仗打下来,独立团的山地穿插和冰面突击从角山走到了济南。现在护城河也蹚过了,所有涉水攻坚的仗也打完了。我这个团长,该歇了。”
“歇就歇。济南是座好城——大明湖的鲤鱼比黄河里的还肥。你在这儿养伤,等打完徐州,老子回来找你喝酒。”
李云龙把手里的烟头在月台边缘的石板地上摁灭,火星溅在冻土上瞬间熄灭了。
他站起身朝候车室里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住,没有回头。“老孔,磨刀石峡谷那根断枪——周成现在还背着。他从德州一路打到济南,肩膀缝了好几针也没丢。
你的突击排在沧州、德州、济南扛的都是最硬的仗。”
孔捷没有回答。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月台,落在城墙上那面军旗上。
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和磨刀石峡谷谷口那面用米袋改成的红旗、哈尔滨火车站候车室屋顶那面用横幅改成的军旗、沧州西门城楼废墟上那面军旗,在同一个方向的北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