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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滕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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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兖州火车站的月台在拂晓前最暗的一个时辰里格外安静。煤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灯罩里积的煤灰把火光滤成了昏黄色。

  常师傅蹲在火车头旁边,用他那把刻着“常”字的扳手拧紧传动轴最后一颗螺栓。

  拧完最后一圈,他用扳手敲了敲轴瓦,清脆的金属嗡鸣在空旷的月台上传出去很远。

  刘铁柱蹲在候车室门口,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铁盒里的炸药用掉了数包,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和炸药隔着一层蜡纸。

  浑河铁桥捡来的道尺已经收进了铁盒——在兖州水塔上最后一次使用后,他在月台上用袖口擦拭了每一寸刻度,把尺面上残留的煤灰和铁锈都擦干净了。

  他在铁盒盖子上用刺刀刻了“兖州”两个字,然后把铁盒合上,放进背包里。

  陈石头从候车室里走出来,肩上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样本布袋。

  袋子里已经有了十几块各地墙体样本,最新的一块是兖州货运仓库外墙的红砖碎块——砖缝里嵌满了被煤烟熏黑的煤渣,这是第六种裂缝类型。

  他把布袋口扎紧,坐在刘铁柱旁边。“到徐州还有几站?”

  “滕县。过了滕县就是徐州。”刘铁柱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孙满仓过了济南。团长说能在徐州之前追上咱们。”

  陈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远处月台尽头,李云龙正蹲在一袋大米旁边,用刺刀在米袋上画着从兖州到徐州的铁路线。

  他的左耳旧伤疤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淡粉色,嘴里叼着从兖州守备队指挥室里缴获的一根日本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常师傅拧完最后一颗螺栓,站起来敲了敲火车头的锅炉外壳。锅炉里压着低火,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车轮轴瓦都检修完了。从兖州到徐州,中途不停车。天亮出发,午后就能到徐州外围。”

  “中途不停车?”李云龙把刺刀从米袋上拔出来,“滕县呢?侦察兵说滕县以南有鬼子活动。”

  “滕县不是攻城。”林野从候车室里走出来,军大衣的肩部落了一层从兖州煤场飘来的煤灰。他把一张刚收到的侦察情报递给李云龙。

  “日军第27师团在滕县以南的山地里构筑了阻击阵地。他们不打算守滕县县城——滕县城墙太矮,守不住。

  他们在铁路两侧的山坡上布置了交叉火力,想趁咱们火车经过时打伏击。这是徐州外围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木村松太郎手里最后一张能主动打出去的牌。”

  “伏击。”李云龙接过情报看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跟磨刀石峡谷一个德行。

  正面是佯攻,侧翼才是主攻方向。老子在磨刀石被伏击过一次,还能被同一招骗两次?”

  他把情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让独立团从山脊迂回。新一团正面吸引火力。伏击打的是措手不及——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们在哪,措手不及的就是他们了。”

  天色微明时,火车从兖州站缓缓驶出。常师傅拉响了汽笛,白汽从车轮两侧喷涌而出,在晨风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练。

  闷罐车厢里,战士们正在检查武器。有人用刺刀在铁壁上刻着“滕县”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周成蹲在车厢角落里重新包扎左肩的绷带——在兖州站房攻坚时又一次撞伤的旧伤还没有愈合,绷带边缘渗着淡红色的血渍。

  他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右手用力拉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把歪把子的弹匣重新压满。

  刘铁柱靠在车厢铁壁上,把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用炭笔在盒盖边缘那条横线上加了一道新的刻度。

  从浑河铁桥的第一行记录开始,每攻克一座城他就加一道刻度。

  他数了数——这条横线上已经有了十几道刻痕,每一道都是一座城。

  陈石头坐在他对面,把样本布袋打开,用手指一件一件摸过里面的碎块。

  花岗岩碎块来自虎头要塞,表面粗糙扎手;混凝土碎块来自天津海光寺和德州火车站,沉甸甸的;糯米灰浆风化砖来自沧州和济南,质地最轻;水蚀条石来自德州城墙,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最新的红砖碎块来自兖州,砖缝里嵌着被煤烟熏黑的煤渣颗粒。

  他把每一块样本都摸了一遍,然后收紧袋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火车在津浦铁路上向南疾驰。车窗外,鲁西南的平原在晨光里缓缓铺展开来。

  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残留着一排排枯黄的秸秆,被北风吹得簌簌发抖。铁路两侧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朝天戳着。

  偶尔闪过一个村庄,土坯房的屋顶上压着薄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风吹散了。

  午后,火车在滕县以南约十五里处紧急制动。车轮和钢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惊起铁路两侧杨树林里一群栖息的乌鸦。

  前卫车厢的战士从车门里跳出来,在铁路路基两侧散开成警戒队形。

  常师傅从火车头里探出身子,用扳手指着前方铁轨——铁轨上堆着刚砍下来的松树干,树干断口的松脂还在往外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日军连夜设下的路障。

  李云龙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军大衣敞着怀,驳壳枪已经拔在手里。他走到路障前面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松树干的断口。

  松脂还没凝固,树干是今早砍的。他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往铁路两侧的山坡上扫去。山坡上长满了落叶松,树冠上压着薄雪。

  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注意到了山坡半腰几处松树的排列——太整齐了,三棵一组,间距均匀,不像自然生长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伪装。

  松树后面隐约能看见灰色混凝土的轮廓。

  “他娘的,掩体修得挺隐蔽。”他把望远镜放下,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告诉林支队长——鬼子在铁路两侧山坡上修了混凝土机枪掩体,至少六处。火力交叉封锁铁轨。前锋部队已经展开,准备反击。”

  林野从闷罐车厢里走下来,赵刚跟在旁边。他把李云龙递过来的望远镜接过去,对着山坡观察了好一会儿。

  “不是死守。是迟滞——他想拖慢我们到徐州的速度,给木村松太郎争取时间。”

  他把望远镜还给李云龙,“新一团正面佯攻,把山坡上的火力点钉在原位。命令独立团从山脊迂回,绕到掩体后方。让周成带突击排沿铁路路基往山坡摸——注意利用铁路排水沟做掩体。”

  李云龙点了点头,拔出驳壳枪朝铁路西侧的山坡方向走去。

  战斗在铁路两侧的山坡上同时打响。新一团一营沿铁轨正面向山坡推进,机枪手趴在路基后面朝掩体方向压制射击。

  日军的混凝土机枪掩体从松树伪装后面喷出火舌,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铁轨上溅起火星,打在路基碎石上崩起碎屑。

  一营没有硬冲——他们在磨刀石峡谷学过怎么在伏击战中利用地形掩护,此刻正交替跃进,利用铁路两侧的排水沟和杨树树干做掩体,一寸一寸往山坡方向挪。

  西侧山脊上,独立团的战士们正从山脊反斜面快速推进,利用山脊线的遮蔽避开山坡上日军的视线。

  孔捷拄着断枪走在队伍中段,左腿在济南城墙根又加重了旧伤,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在突击排后面,用断枪当拐杖撑着身体,指挥战士们从掩体侧后方的反斜面摸过去。

  东侧山坡半腰的混凝土掩体里,日军机枪手还在朝铁路方向盲目扫射。

  他没有注意到掩体后方的松林里有灰布军装正在悄然接近。周成带着突击排沿山脊摸到了掩体侧后方,利用松树和岩石做掩护,从反斜面一寸一寸接近掩体的通风口。

  周成蹲在掩体侧后方的一棵落叶松后面,把歪把子架在树根上,枪口对准掩体后方的出入口。

  掩体的结构是半永久的——混凝土浇筑,顶盖覆土,出气口设在后方,用铁栅栏封着。

  铁栅栏的螺栓锈了,栅栏边缘还挂着被霜冻裂的木板碎片。他用刺刀撬开栅栏,往里塞了两颗手榴弹。

  手榴弹在掩体内部爆炸,射击孔里喷出浓烟和火光。掩体后方的紧急出口被气浪冲开,两个日军士兵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被周成用歪把子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铁路西侧山坡上,刘铁柱和陈石头正沿铁路排水沟摸向另一处掩体。

  刘铁柱把歪把子架在沟沿上,枪口对准掩体的射击孔。陈石头蹲在他旁边,手掌贴在排水沟的水泥内壁上,闭着眼睛听了片刻——“这沟是混凝土浇筑的,和掩体是同一个地基。

  掩体的施工缝应该在沟壁和掩体外墙的接合处。从接合处塞炸药,冲击力能直接作用于掩体地基。”

  两人沿着排水沟摸到接合处,刘铁柱从分装铁盒里取出炸药,塞进混凝土施工缝里。导火索嗤嗤燃烧,几秒后炸药炸开,掩体一侧的外墙被撕开一个豁口。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山坡上的混凝土掩体被逐一拔除,日军残部从半山腰的交通壕往山脊方向溃退,被独立团从反斜面截住。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北边的铁轨上,一瘸一拐走来了一个人。

  右腿走路一高一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跛脚的节奏踏成某种倔强的鼓点。

  肩上扛着一捆集束手榴弹,铁丝捆了三圈——多一圈浪费,少一圈会散。军大衣的右肩部被集束手榴弹的重量压得微微下塌,左边袖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月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和在沈阳火车站候车室里被担架抬走时一样亮。

  李云龙正蹲在被炸毁的掩体废墟上抽烟,听见身后铁轨上传来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那个扛着集束手榴弹的身影时,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把集束手榴弹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团长。爆破组二代组长孙满仓报到。”

  李云龙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瘸了的右腿,看着他肩上被集束手榴弹压出的勒痕,看着他脸上那几道在沈阳养伤时新添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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